“就这两天!我放学特意绕过去瞧了,厂门口那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
阎阜贵走进屋,端起桌上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
“这就叫什么?天无绝人之路!”
他一屁股坐到桌子边,抄起桌上算盘,手指头在上面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回,咱们不去求爷爷告奶奶了!不受那份窝囊气!”
“凭咱自己的真本事招聘进去,那腰杆子才叫硬!”
三大妈凑过去,脸上喜忧参半。
“当家的,这公开招聘,得有多少人去争啊?咱家解成.......他能行吗?”
“怎么不行!”
阎阜贵把算盘一推,声音拔高不少。
“你也不看看咱儿子是什么身份?”
“高中生!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
“你放眼整个四九城,有几个人有这文化水平的?那是凤毛麟角!”
他一指阎解成,看阎解成的眼神,就跟看块宝一样。
“解成,你给我听好了,这可是你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你去了,什么都不用怕,就把你的高中毕业证往桌上那么一拍!”
“就这块金字招牌,就比九成九的人都高一头!”
“到时候,不给你分个办公室当个干事,都说不过去!”
阎阜贵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他脑子里,已经呈现出阎解成穿着干部服,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样子了。
“以后你天天坐办公室里写写画画,风吹不着,雨淋不到,那才叫体面!”
三大妈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担忧消失的无影无踪。
“哎哟,那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阎解成被他爹这番话说得浑身是劲,两只拳头攥紧,自信满满。
“爸,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争口气!也为自己争口气!”
说完,他也开始幻想起美好的未来。
..............
报名那天,阎解成起个大早。
三大妈翻箱倒柜,给他找了件最合身的白衬衫,褶皱都用搪瓷缸子灌上热水给熨平的。
阎阜贵更是亲自出马,把儿子送到胡同口,千叮咛万嘱咐。
“记住,别紧张!拿出你高中生的气派来!”
“问什么就答什么,不卑不亢,知道吗!”
阎解成挺着胸膛点点头。
可他一到轧钢厂门口,那股子得意劲儿立马就泄的干干净净。
我的亲娘嘞!
这是招聘?
这他娘的,是不是全城要找工作的人都来了?
厂门口那条大路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一条长龙,从厂门口的登记处一直甩到马路拐角,连队尾巴都看不着。
队伍里,大多数都是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个个脸上都写满紧张和期盼。
阎解成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爹不是说高中生凤毛麟角吗?
可往这人堆里一站,他感觉自己就是人堆里的一粒沙,一点都不显眼。
他硬着头皮,找到队尾排上去。
这一排,就从太阳刚露头一直排到日头偏西。
带来的水早就喝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两条腿站得是又酸又麻。
好不容易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他了。
登记处就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正低头写着什么,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姓名?”
“阎解成。”
“年龄?”
“十七。”
“家庭住址?”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什么文化?”
“高中毕业。”
听到这四个字,其中一个登记员总算抬了下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眼。
然后,就没了。
“行,回去等通知吧。”
“下一个!”
阎解成当场就懵了。
这就.......完了?
自己排了大半天队,就问了这么几句话?
最关键的是,那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毕业证,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问具体情况。
可后面排队的人,已经不耐烦地推他一把。
“哎,我说你问完了就赶紧走啊,别挡着道儿!”
阎解成浑浑噩噩走出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来时那股子劲儿,彻底泄得一干二净。
回到家门口,阎阜贵和三大妈正踮着脚尖,焦急的朝胡同口张望。
“怎么样?解成,顺利吗?”
阎解成垂头丧气,把今天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
阎阜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这?就问了几句话?”
“嗯。”
“毕业证看了没?”
“没看。”
屋里头气氛一下子就沉下来。
三大妈的脸又垮了下去,嘴里开始嘟囔。
“这.......这不是瞎胡闹嘛!”
“让孩子排半天队,就问几句话,能看出个什么好歹来?”
阎阜贵脑子里也是嗡嗡作响,心里头慌得不行。
但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乱,必须要镇定。
阎阜贵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三大妈和阎解成同时看向他。
“这叫初选!”
阎阜贵定了定神,开始他的分析。
“你想想,轧钢厂多大的厂子?上万人的大厂!他们这是先筛人!”
“先把那些初中没毕业的,或者不是咱们四九城户口的,统统给筛掉!”
“你报了高中毕业,他们心里就有数了!你就是重点考察对象!”
“放心!”
他拍着胸脯,既是安慰儿子老婆,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这情况,不说百分之百能进,那也有个八九成的把握!”
“你就安安心心在家等着,过几天,通知一到,咱直接去厂里坐办公室!”
话是这么说,可阎阜贵那“噼里啪啦”响的算盘,这次是真有点打不准了。
...............
为了给自己打气,也顺便给全家脸上贴金,阎阜贵打定主意。
这事儿,得宣扬出去。
当天傍晚下班时分,阎阜贵特意搬个小马扎,端着一簸箕韭菜,坐在前院当间最显眼的位置。
他也不着急择,就那么坐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见下班回来的邻居,他就主动搭话。
“哟,老李,回了?”
“是啊三大爷,您这忙着呢?”
“嗨,瞎忙活。”
阎阜贵叹口气,随即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的提起。
“还不是为我家那小子操心,解成这不高中毕业了嘛,早上去轧钢厂应聘岗位了。”
“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轧钢厂!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可不是嘛。”
阎阜贵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现在就等通知了,我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那敢情好!三大爷,您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哈哈哈,借您吉言,借您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