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顿涅茨河以南,十公里。
平原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发惨。没有阵地,没有战壕,只有无边无际的麦茬地、被炮弹犁开的黑色泥土和零星土坎。
地平线在四面展开。
灰绿色的队列在灼热光线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第一军和第二军的追击纵队从北面压来。步兵队列在开阔地上散得很开,以连为单位交替跃进。营属的轻型坦克和卡车在队列后方跟进,t-26和bt-7的引擎低低轰鸣,履带在焦土上碾出浅痕,炮塔上的机枪手趴在舱盖边缘,四下扫视。
南面,装甲军和德意志解放军的队列迎面压来。t-34和IV号坦克排成宽大的正面,炮管平指前方,履带卷起的尘土在光线下拖出一道绵长的烟幕。
步兵跟在后面,队列密集,没有停顿。
第57军在两道洪流之间,被挤压着,正在溃散。
这支部队在顿河阻击战中已经耗尽了建制和弹药。第20装甲师只剩不到三十辆还能动的坦克,大部分车体上都带着未修复的弹痕和焊接补丁。第21装甲团的38(t)坦克多数已经瘫在顿河防线上,拖不回来,仅剩的几辆四号坦克也严重磨损。第3摩托化步兵师的卡车半数被毁,第8和第29摩托化步兵团只能靠两条腿行军,师属炮兵团的重炮丢了大半。党卫军“帝国”师的“元首”团和“德意志”团残余兵力散布在溃退的队列中,建制已经模糊,谁也说不清哪个营还剩下多少人。
溃退的队伍在平原上拖出一段段断续的灰色长线。有的连队还在勉强保持队列,有的已经彻底散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步枪歪挎在肩上,偶尔回头看一眼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
北面追来的烟尘先压上了。
第一军的先头营从侧翼切入溃退队伍的中段。bt-7轻型坦克打头,车体在开阔地上左右晃动,37毫米炮对着溃兵人群开了一炮。炮弹在前方的土路上炸开,泥土和碎草混合着掀起来。
溃散的德军士兵被气浪推倒,趴在田埂和弹坑后面,用步枪仓促还击。子弹打在轻型坦克的装甲板上,几发穿透了侧面薄装甲,车体顿了一下,停了。
“机枪压制!”
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连长吼道。轻机枪从侧翼开火,子弹扫过溃兵们趴伏的田埂。步兵们从坦克两侧冲上来,端着步枪和冲锋枪,以班为单位交替掩护向前推进。
枪声在开阔地上密集地炸开。
德军溃兵中有人试图组织抵抗,第20装甲师一个营长在溃退的人流中停下来,挥着手臂。但后续的灰色队列已经压上来了,步兵从侧面包抄,手榴弹扔进人群,爆炸过后枪声渐稀。
南面,装甲军的先头连撞上了溃退队伍的前锋。
t-34坦克的履带碾过土路,车身低矮地向前推进。德军的溃兵队伍在看到那些钢铁轮廓的瞬间,前进的队列停滞了一瞬——然后是更快的溃散。没有重武器能阻挡这些重型坦克,仅剩的几门反坦克炮被丢弃在路边,炮管插进泥土里。
t-34的炮塔转动,机枪扫射把试图绕行的人群从两侧压制回去。
德意志解放军的步兵从坦克后方涌上来,端着步枪,把残存的抵抗力量逐段清除。
溃退的队伍在两道洪流之间被挤压、碰撞、收缩。前方是迎面压来的重型坦克集群,后方是紧追不舍的步兵和轻型坦克,两侧是开阔的平原。
队列越缩越紧,越缩越短。
炮声从北面响起。152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被挤压的溃兵人群边缘,炸开几团黑红色的火球。第二轮落在更深处,覆盖了溃兵队伍中段那些还在试图保持队列的建制单位。
第三轮延伸到了更前方,落在溃兵前锋与装甲军之间的真空地带,切断他们最后一丝突围的可能。
炮火停歇之后,装甲军和追击部队同时压上。t-34坦克和步兵从南面推进,第一军、第二军的bt-7、t-26轻型坦克和步兵从北面收紧。
溃兵的防线在几个呼吸间碎成粉末。
围堵在半小时之内完成。
第57军残存的部队被压缩在一片两公里宽、一公里深的平原上。没有掩体,没有工事,只有弹坑和极少的土坎。北面和南面的灰色队列停止了推进,坦克的引擎在低低地运转,步兵在队列前方蹲伏着,枪口朝内,形成一道松散的封锁线。
孔岑站在一辆IV号坦克旁边。引擎还在运转,发出低低的喘息。
他看了一眼周围。
第20装甲师残存的坦克散落在附近,车体上布满弹痕。第3摩托化步兵师的士兵蹲在坦克旁边的地面上,步枪靠在一起。党卫军“帝国”师的残部在更远处,几个军官正试图把散兵收拢起来,但人数已经不多了。
没有阵地,没有退路,没有弹药。
“军长。”参谋走过来,声音很低,“党卫军“帝国”师比特里希将军那边……联系不上了。”
孔岑没有回头。
“不等了,通知各部队。”他的声音不高,“放下武器。”
命令沿着溃散的行列传下去。士兵们从地面上站起来,把步枪放在脚下,有人举起双手,有人只是站着不动。
第20装甲师残存的几辆坦克炮塔转动了一圈,然后炮管垂下来,车长从舱盖里爬出来,站在车体上,把配枪放在炮塔顶部。
剩下几辆坦克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孔岑走向北面的追击队列,身后跟着第20装甲师师长施通普夫和第3摩托化步兵师师长雅恩。
灰色队列前方,古德里安站在一辆t-34坦克的踏板上。他穿的是灰绿色军装,没有戴帽子,手边搁着一支已经按灭了的烟。
他看着那三个走过来的身影,没有动。
孔岑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古德里安将军。”他的声音稳住了,“第57摩托化军,向贵部投降。”
他敬了一个军礼。
古德里安回了礼。
“接受投降。将军,您的选择非常明智”
施通普夫解下配枪,放在t-34的车体侧面上。雅恩也解了枪,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解开扣带,把手枪放在旁边。
在他们身后,平原上灰绿色的武器开始聚集成堆。步枪、机枪、迫击炮、反坦克炮,一件一件从溃兵手中传出来,堆在指定的区域。
弹药箱被码放在旁边,半履带车和卡车在更远处排列成行。
与此同时,平原南端的一处低洼地后面,比特里希蹲在土坎的背面。他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的还是几天前的。通讯兵蹲在五步之外,电台的指示灯已经灭了。
比特里希把地图折好,放在地上,从腰间拔出手枪。他检查了弹匣,推上膛,然后站起来,背对着土坎,面向东面。参谋在几步外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枪声在平原上短促地响了一声。
身体向前倒去,扑在焦土上。
参谋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低洼地。
命令继续沿着溃散的行列传下去。
“放下武器。”
士兵们从地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步枪放在脚下。有人把步枪靠在弹坑边缘,退后两步,站在原地。有人从弹药包里把最后一排子弹抽出来,放在枪托旁边,然后举起双手。
第20装甲师的残部是最先行动的。施通普夫对身边的通讯兵说了句什么。通讯兵跑向各车组,车长们从炮塔里爬出来,站在车体上,把配枪放在炮塔顶部。
第3摩托化步兵师的阵地上,士兵们从土坎后面走出来,排成松散的行列。雅恩中将在队列前面站了片刻,看着自己手下的士兵把最后几挺mG34从射击位置上搬出来,放在指定的堆集区。
党卫军“帝国”师的阵地在更南面。残存的士兵们在几个军官的指挥下完成了缴械。有人把“元首”团的旗帜从旗杆上取下来,折好,放在一只弹药箱上。
整个投降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重型武器首先被集中。坦克和突击炮被开到指定区域,引擎关闭,炮管统一朝东。卡车和半履带车排成队列停在土路边,车身连成一线,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火炮被拖到开阔地带,炮管并排放置。
轻武器随后。步枪、冲锋枪、机枪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央空地,堆成一座座小山。弹药箱被码放在武器堆旁,木箱上的德文标签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车辆区,数列纵队的军用卡车从这头延伸到视线尽头,车门敞开,驾驶座空荡。半履带装甲车停在队列末端,几辆履带断裂,被工兵用钢丝绳拖到尾部。
骡马被赶到车辆区旁边的空地上,几千匹挤成一片,低沉的响鼻声和蹄子刨地的声响在平原上连成一片。旁边的水槽已经架好了,骡马低着头喝水,水面上映着午后灰白的天光。
弹药箱和器材箱在更远处堆成了小山。打开的几箱里,子弹和炮弹按口径码放整齐。无线电台装在防震箱里,旁边堆着天线架和电池组。
医疗车和工程抢修车停在不远处,车身上的红十字标记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红色。
打扫战场的工作持续到傍晚。第53集团军的士兵们在平原上铺开,分成几个大组,按区域推进。有的人收集散落的武器和器材,有的人核对登记数字,有的人把俘虏的队列引向后方。
后勤处的文书们在卡车旁边的折叠桌上坐成一排,一边翻看着纸面上的记录,一边比对着现场数字。燃油桶码成了一面矮墙,上面刷着编号和容量,整齐地排列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命令到了。
传令兵骑着摩托车从北面赶来,在一处高地停下,把电文递给第53集团军的参谋长。
第一军和第二军的指挥官在当天夜里接到了命令。全军集中所有卡车和牵引车,把部队以营为单位编组为摩托化行军纵队,沿顿河右岸公路全速南下。
装甲军和德意志解放军接到另一道命令。就地转入防御,向西展开,沿北顿涅茨河以南的公路和制高点构筑防线。
古德里安在帐篷里看完电文,递给陈吉。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点。
帐篷外面的平原上,缴获的物资还在分类堆放,俘虏的队伍还在向南移动。暮色里,几百堆篝火在平原上亮起来,火光照在那些成堆的步枪和火炮上,在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远处,顿河方向的天际线上,炮火的光在暮色中又闪了几下,然后暗下去了。
第一军和第二军的车队已经开始集结,引擎的轰鸣从北面传来。卡车前灯在暗下来的天光里亮起一串排灯,沿着土路向南面的黑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