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太和殿前的露天广场上,暮色与灯火交织,将金砖地面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百来张案几整齐排列,丝竹声从殿内流淌而出,混着宾客们的笑语和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穹顶之上,几盏巨大的宫灯将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天边最后一缕晚霞都被这灯光吞没了。
王氏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捧着一盏酒,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左侧是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在低声交谈,右侧是隔了两桌的武将家眷们正在说笑。
殿前的高台上,皇帝还没有现身,摄政王的席位空着,只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有人离开不久。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将那盏酒放下,指腹在袖口轻轻压了一下。
那个布包还在。
片刻后,一个端着果盘的宫女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放慢了一瞬。
那宫女没有低头,没有看她,只是在经过时极其自然地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她面前的果盘边缘,像是一片卷起来的干荷叶,与果盘里的装饰叶片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王氏的目光在果盘上停了一瞬,手指自然地探过去,将那卷干荷叶拈起来,拢进袖中。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像只是顺手拂了一下桌面的灰尘。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但她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排席位外,一道墨色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了。
萧衍靠在殿前廊柱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像落在别处,却正好能看到王氏那个方向的动向。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让人打断,只是将茶盏递给身旁的侍从,侧过头,对身后的影游低声说了一句:
“等她把东西交出去,后面再收网。”
影游无声地退入了阴影中。
风从广场上穿过去,吹动宫灯底下的流苏,灯火晃了晃,像一池被投了石子的水,涟漪散开又合拢。
王氏坐在席上,手心里攥着那卷干荷叶,指尖微微沁出薄汗。
她不知道这卷东西会落到谁的手里,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已经把东西带进来了,还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现在想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
...
宫宴正酣。
丝竹声在灯火间流转,杯盏碰撞的脆响混着宾客们的笑语,像一层薄薄的蜜覆在整座太和殿前。
萧衍端坐在高台之下的首席,手里端着一盏酒,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没有焦点。
片刻后,他抬起手,将那盏酒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只握着酒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放下酒盏,手掌撑在案面上,指尖抵着桌面,微微发颤。
“王爷?”旁边侍立的太监察觉到了异样,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惊疑,“您怎么了?”
萧衍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微微张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有出口,整个人便往前一倾,扶在案沿的手猛地攥紧了桌面,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
那盏被他放下的酒在案面上晃动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洇开在桌面上,像几点暗色的印记。
殿前的热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丝竹声还在继续,但宾客们的目光已经纷纷朝这边投了过来。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低声议论,空气中那层薄薄的蜜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那一瞬间——
一声脆响从人群中炸开。一只白瓷酒杯被狠狠摔在金砖地面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原本坐在殿侧几排席位上的几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他们掀翻了面前的案几,从桌底抽出短刃,寒光在灯火下闪过,像几道撕裂夜幕的闪电。
是外邦的刺客,混在宾客中潜伏了整场宴席。
为首的人一声暴喝,声音嘶哑而粗粝,像石头在砂地上拖过:
“萧衍已中毒!动手!”
几道身影同时朝高台下方扑去,短刃的锋芒在灯火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殿前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桌椅翻倒声、杯盏碎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泼进冷水的热油,四处飞溅。
女眷们尖叫着往后退,侍卫们拔刀朝这边冲来,但刺客们离萧衍只有几步之遥。
为首的那人已经跃过两张翻倒的案几,短刃直刺向萧衍的咽喉——然后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一只手掌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骨头在掌心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萧衍抬起头的瞬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哪还有半分中毒的迹象,目光锋利得像两道刚刚出鞘的寒刃。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混乱的殿前清晰得像钉进木板里的铁钉:
……等你们很久了。
刺客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试图抽回手腕,却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萧衍的手指收紧了,骨节咯咯作响,像是要把什么捏碎了。
然后他一脚踹在刺客的膝弯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四周的侍卫已经涌了上来,短刃相交,金铁碰撞的声响在殿前炸成一片。
萧衍没有再看那个刺客,松开了手,退开半步。
他垂下眼,用衣袖缓缓擦了擦嘴角,像是擦掉什么不存在的血迹。
...
殿前的混乱在侍卫的压制下渐渐收拢。刀剑相交的声响稀落下去,几个刺客被按倒在地,短刃被踢到一边,在灯火下泛着寒光。
萧衍站在高台下方,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像一柄刚入鞘的刀,锋芒敛去了,但刀刃上的寒气还没散尽。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翼的阴影里暴起。
那是一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刺客,身形瘦小,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掠过来,方向不是萧衍,而是人群后方那道小小的鹅黄色身影。
苏淡月正被燕儿护着往廊柱后面退,她没有看到那道扑过来的身影,燕儿先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一把将她往身后拽:
“四小姐小心——”
那刺客的短刃已经递到了近前,锋芒在灯火下一闪,离苏淡月的衣领只有一掌之遥。
一只手从侧面横出来,像一堵突然立起的墙,稳稳截住了那只握刀的手腕。
影青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刺客的肩膀,用力一拧,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短刃脱手飞出,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滑进了暗处。
但刺客倒下去的瞬间,他伸出的那只手堪堪擦过苏淡月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失去平衡。
她的脚在湿滑的金砖地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了廊柱的底座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燕儿的声音变了调:
“四小姐!”
苏淡月倒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那盏在风中摇晃的宫灯,那光在晃动,她也在晃动,然后晃动的幅度变大了,越来越大,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转。她的睫毛颤了两下,慢慢闭上了。
萧衍的声音像一道刀光划破了殿前的混乱:
“——都退开!”
他大步走过来的时候,步伐又急又重,衣袍带起一阵风,把几个挡路的人几乎撞得踉跄。
他在苏淡月面前蹲下来的时候,动作却忽然轻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的手悬在她脸侧,没有立刻落下去,目光从她紧闭的眼睛移到她后脑勺接触地面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正在渗出来的血色。
他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后脑,指腹触到那片温热的、正在慢慢洇开的湿润时,他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萧衍赶忙把她抱起来,动作稳得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的声音着急慌乱得不行:
“太医!”
“叫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