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桌面上的那张纸已经快写满了。
在脑中进行了这么一次头脑风暴的李柒柒,猛然站定,定睛看向桌上这长长的白纸上写下的一个个名字,写下的那一个个案子,以及她所画下的一个个箭头——李柒柒终是找到了那个线头!
盯着这张用炭笔又画又写的纸,李柒柒突然抬起头,一直在旁盯着李柒柒写写画画的李明达和唐世俊,他们一下子就被李柒柒此时的表情给吓了一大跳。
李明达嘴里的“阿”字才刚发出音来,李柒柒就开口了——“顾青棠的郞婿、父亲、儿子,大概就都是被宁王手底下的黑衣军士抓去了青云岭!
甚至,可能,已经都死了!
顾青棠她要对宁王进行报仇!
她是故意用多起命案引起大众以及官面上的关注!
她去了州城!
她大概率是要......状告宁王!”
屋里安静极了。
炭盆里的火在那一瞬间像是也跟着屋里的人一般屏住了呼吸,连火星都停止了迸裂。
窗外的风声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正在远处一步一步的走近,脚步还没有落地,可那脚步声的声响就已经传到了耳边。
李明达低下头,重新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他忽然看到了一条原本只是隐隐约约存在,此刻却正在慢慢变清晰的线。
那些案子,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让案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就都暴露了出来;
直到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同一个点上——宁王。
那些命案,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造势;
为了把目光聚到一个地方,再把它聚得更紧,直到它足够点燃一盏灯,令所有人都能看到——光。
在这中间,也就把越来越多的目光引向李明达这个常乐县尊的眼里,同时,也是引向他这个县尊背后的人!
顾青棠在利用李明达!
她知道李明达与天子李慕尧的关系?
不!她不知道!
但孟娜之死,令顾青棠发现——李明达,他不是那个“贪官”,他是个敢于对抗苏家、对抗苏家背后宁王的......一把好刀!
不!
李柒柒的眼睛猛然瞪大,她接触过顾青棠,她和顾青棠说过话;
顾青棠不仅仅是把李明达当成一把刀在利用,她同时,也将李明达这个背后有人的郎官当成了......最后的底牌!
哪怕顾青棠最后去州城上告失败,李明达这个已经打定主意对抗宁王的郎官,就也会在未来掰倒宁王去!
所以......
【她是去赴死的!】
想到了这一点,李柒柒手中的炭笔一下子就落到了桌上去。
生命是可贵的,可在这个时代,生命就又是卑贱的!
“阿娘!”
“老夫人!”
李明达和唐世俊并没有一下子就根据李柒柒之前的那些话,跟上她的思路,想到顾青棠自己选择的那条不归路。
李柒柒同时就也意识到了——她救不了顾青棠。
谁都救不了顾青棠。
李柒柒抬起头对着李明达和唐世俊看过来的目光微微摆了摆手,“无事,我没事。”
唐世俊的折扇“啪”的一下合上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快被画满的纸,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她一直在把那些线索送到我们面前。
她造出来的这些案子的动静,已经够大了,大到不只是一个县城看到,大到整个州就都会知道这件事。”
李明达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许良、宋丽婵、孟娜、珍珍、丁宝珠......
那些他曾经以为零零散散、各自独立的案子,此刻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脉络,被一根线牵引着;
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聚合在一起,像河面上那些原本各自漂流的船,被同一道水流慢慢推向同一个渡口。
所有的一切,最后,就都是指向——宁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常乐城、让怀安州、让那些还能看得见天日的人,看到那张网下面,到底压着什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
夜已经深了,屋外的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风穿过窗隙,发出一阵细而长的呜咽,像有人站在远处,正用一段还没有成形的调子,替那些还没有落定的事,提前送出第一声回响。
***
腊月二十,州城。
天灰得发沉,厚厚的云层压着,像是要坠下来,压得人心也发沉。
风不小,很冷,卷起官道旁的田埂上还没化尽的残雪和枯草,打着细碎的旋儿,吹得人脸颊生疼。
官道两旁的杨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直直的戳向天空,像是一双双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够不着的手。
远处的村庄藏在灰白的暮色里,屋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像是也在犹豫着到底该往哪个方向去。
下了官道,往村庄的北边走一段路,就看到了一条土路;
沿着土路走过一段小树林,就出现了一座小土坡;
而土坡的后面,这会子正有两辆马车并排停着,像两头伏在暗处静静喘息的野兽,伺机狩猎。
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刀疤男。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袄,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看不太分明的半张脸,只有那道从眉梢斜贯到颧骨的旧疤,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谁,只是低头安静的坐着,手里攥着缰绳,目光落在拉车的马屁股上。
而另一辆马车上坐着的人,却是一个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袄,那模样,皱纹满布,一看就是常年赶路的人。
这汉子不时抬的眼望一下天色,又低下头,像是在计算着什么,却始终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
催促什么?
是离着两辆马车不远处那里,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顾青棠和顾松筠。
突然,灰白的天幕上,落下了细碎的雪粒,不算密;
随着风,落在顾松筠的发顶、肩头、衣襟上,她没有去拍。
顾松筠站在顾青棠面前,两只手紧紧攥着顾青棠的衣角,指尖都攥得发白;
她整个人微微前倾着,像是要用这个姿势,把面前这个人和自己之间那一点缝隙也填满。
? ?虽然没有正式结案,但花魁连环剖心案的幕后凶手已经找到了——就是顾青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