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飞坐在云港家中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条边缘有点皱,是那天在宁州医科大学操场上被人硬塞进手心的。
他当时忙着确认气球的位置、音响的音量、灯光的亮度,根本没心思理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
但纸条还是被他揣进了口袋。
「梁玉妮」,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王鸿飞想起那张脸。长得不错,但眼神不太对。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嫉妒、算计。
她说林晚星“沾花惹草、水性杨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快意。
他当时只回了三句话:
“她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你这些话,留着自己用。”
“还有,嫉妒的样子,不好看。”
那个叫梁玉妮的女孩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把纸条塞了过来:“你总有一天会需要的。”
王鸿飞当时想扔。
但现在,纸条还在手里。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张脸。
沈恪站在人群边缘,隔着满天的气球和灯光,对林晚星点头的样子。
林晚星接过花时那个不到一秒的犹豫,他也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不代表他什么都没想。
手指一动,纸条被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王总。”周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该出发了。晚上陪林董事长和金行长吃饭,地方订好了。”
王鸿飞站起身,从宠物窝边路过时,弯腰揉了揉那只白色大鼠的脑袋:“晚晚,乖,等我回来。”
大白鼠吱了一声,继续啃磨牙棒。
云港国际酒店,三十八层,抚海厅。
落地窗外是云港的夜景,万家灯火铺陈到天际线,像另一片星空。
套间里金碧辉煌,圆桌转盘上摆着精致的冷盘,服务员站在角落随时待命。
王鸿飞推门进去时,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然后顿住了零点三秒。
金月亮坐在金行长旁边,穿一身藏蓝色西装套裙,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眼睛。
她也正看过来。
四目相对。
金月亮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颤了一下,茶水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像此生第一次见面。
王鸿飞扶着林国栋入座,语气平稳:“林董,您坐主位。”
周明跟在后面,西装是新买的,剪裁合体,但站在王鸿飞身边,总差那么点意思。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气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装不出来。
金行长哈哈笑着招呼:“林董啊,你这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可听说了,戒酒五个多月了,再坚持一个月就能移植了!”
林国栋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但精神头不错:“托大家的福。今天这顿,我就以茶代酒了,让小辈们陪各位喝好。”
“王总,”金行长看向王鸿飞,“听说你酒量了得,今天可得好好表现。”
王鸿飞起身,端起酒杯,姿态恭敬却不卑微:“金行长,各位领导,我敬大家。林董的身体,就拜托各位多关照了。”
一杯白酒,仰头干了。
金月亮坐在父亲旁边,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收回来。
王鸿飞比大学时更……她找不出合适的词。
不是帅,不是成熟,是“定”。
像一棵树,知道自己扎根在哪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只是轻轻晃一下枝叶,树干纹丝不动。
他敬酒时的手势,说话时的分寸,甚至放下酒杯时那个自然的停顿,都恰到好处温柔、帅气。和五年前的王鸿飞判若两人,更让人心动。
不像在座的其他年轻人,要么拘谨,要么用力过猛。
金行长喝到兴头上,话匣子打开:“林董,你说我这闺女,愁不愁人?贷款部主任,业务一把好手,就是找对象这事儿,唉,愁人呐!给她介绍副市长公子,人家追了俩月,她看不上;海归博士,门当户对,她也看不上。眼看三十了,我都不敢催,一催就不回家!”
金月亮放下筷子:“爸,你又喝多了,我还不到二十八。”
语气淡淡的,但带着警告。
金行长假装没听见,继续对林国栋叹气:“你说我这当爹的,容易吗?”
林国栋笑着正要接话,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眼王鸿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我闺女也谈恋爱了,就是旁边这位”,但金行长没给他机会。
“哎?”金行长忽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盯着金月亮面前的酒杯,“闺女,你今晚喝了多少?”
金月亮面前的杯子已经空了两轮。
“王总敬酒你喝,林董敬酒你喝,我和其他人让你喝,你却不喝……”金行长眯起眼,“不对劲啊。”
金月亮脸上浮起一层薄红:“爸,你说什么呢。”
她站起身,动作有点急,带倒了椅子。扶稳后,往洗手间方向走,脚步微微发飘。
金行长笑着对林国栋说:“你看,一说就躲。”
林国栋看了眼金月亮的背影,又看了眼王鸿飞,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轻轻碰了碰王鸿飞的胳膊,压低声音:“跟上去看看,别怠慢了金主任。”
王鸿飞顿了一下,起身。
走廊尽头,金月亮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夜景在她身后铺开,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鸿飞。”
这两个字,隔了四年,终于又从她嘴里说出来。
王鸿飞在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金主任。”
金月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金主任?行,王总。”
两人沉默了几秒。
“你……”金月亮先开口,“变了好多。”
“人总是会变的。”王鸿飞说。
“我不是说那个。”金月亮转过身,正对着他,“我说的是,你现在这样,刚刚在酒桌上那样。沉稳、老练,又安定。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你参加辩论赛,会紧张,会不自在,会偷偷问我‘月亮,我这样行不行’。”
王鸿飞没接话。
金月亮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鸿飞,这些年我见过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当年分手,是我提的。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消费观不同就是天大的事。后来我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不是天大的事。错过你,才是。”
金月亮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又补充道:“鸿飞,我当年提出分手时,你流泪了。我相信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
“是真的,那时候我满心都是你,舍不得,也放不下,流泪是真的,难过也是真的。但那些真心,都留在了当年的校园里,随着你的转身,就已经定格了。我哭,是为那段认真付出过的青春难过。”
这张脸曾经在他最灰暗的大学时光里,像一束光照进来过。
她教会他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好看,教他领带的各种系法,教他在正式场合怎么说话,教他那些他完全不懂的“体面”。
他感激她。
但也只是感激。
“月亮。”他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金主任”。
金月亮眼睛一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听完他的话,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语气里有释然,也有自嘲:“不愧是我教出来的,说话还是这么有分寸,既没让我难堪,也没给我留一点念想。”
“我有女朋友了。还记得那个跟着我的小尾巴吗?”
那点亮光暗下去。
金月亮不信:“是她吗?你当年勤工俭学陪的那个小女孩?一天三百那个?”
王鸿飞点头,语气平静:“是她,林晚星。林国栋董事长的女儿。”
金月亮猛地怔住,脸上掠过惊讶,更多的是质疑和不屑,语气也冷了下来:“林董的女儿?原来如此。”
她后退半步,重新上下打量王鸿飞,眼神里满是对金钱、权力的揣测,语气里藏不住不甘:“鸿飞,这不是我认识的你。当年你多骄傲,从不肯依附任何人。可现在,你选她,不就是看中林家的家世和资源,想走捷径站稳脚跟吗?我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意,语气强势又诱惑:“但你别以为,只有她能给你这些。她能给的金钱、人脉、事业扶持,我都能给,而且能给你更多。我是金行长的女儿,手里握着云港大半企业的贷款审批权,跟着我,你能少走很多弯路,比靠着林家走得更稳、更远。”
她的话里全是利益,藏着不甘和试探。
王鸿飞没生气,也没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温和的坚定,语气轻而清晰:“月亮,你不懂。”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中的星星,像是看到了林晚星,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温柔:“我承认,林家的家世,或许能让我少走些弯路。但我选晚星,和这些无关。我落魄的时候,她没走,陪着我一点点熬过来。她给我的偏爱和底气,旁人给不了。”
他转头看向金月亮,语气坚定:“你能给我旁人求之不得的资源和捷径,可这些不是我想要的。我要的不是少走弯路,不是高高在上,是和她在一起的安心,是无论低谷高峰,她都在身边的踏实。晚星于我,不是跳板,是归宿。”
“我感激你当年教我的一切,也珍惜我们过去的情谊,但我对晚星的心意,没掺半点利益,也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金月亮怔怔地站着,看着王鸿飞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坚定。那是她从没见过的模样。
不是当年的青涩紧张,不是如今的沉稳老练,是被爱意裹着的柔软和笃定。
她终于明白,自己输的不是家世资源,是王鸿飞的心,虽曾经为她停留过,她却没有珍惜,如今更是完完全全属于另一个人。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服务员经过。两人同时收声。
等脚步声远了,金月亮忽然说:“你就不怕我卡明筑的贷款?”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递过来。
王鸿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深潭:
“月亮,你不会。”
金月亮挑眉:“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金月亮。你骄傲,但不卑鄙。你拿得起,也放得下。当年你提分手的时候,没拖泥带水;今天如果因为得不到就公报私仇,那你就不是我喜欢过的那个金月亮了。”
金月亮愣住了。
“还有,”王鸿飞继续说,“明筑的贷款,是林叔叔和金行长的交情,也是明筑自身的资质够硬。我充其量是个跑腿的。你要卡,卡不到我,只会伤了林叔叔和金行长的老交情。你爸那么疼你,你真忍心让他为难?”
金月亮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点不甘。
“王鸿飞,”她说,“你比以前更会说话了。”
“是你教得好。”
金月亮瞪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认输。但你别得意,我只是输给时间,不是输给她。”
王鸿飞没反驳。
两人往回走,快到包间门口时,金月亮忽然停住:“对了,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
“林晚星。”
“林晚星。”金月亮重复了一遍,“替我转告她,她眼光不错。”
王鸿飞点头:“我会的。”
金月亮推门进去,背影恢复了贷款部主任的干练。
王鸿飞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也跟着进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周明慢慢走出来。
“王总……”他自言自语,“师哥,你这是真傻还是装傻?你身边的女人都这么优秀,真让人羡慕……”
他在包间门口停了两秒。
透过门缝,能看见金月亮已经回到座位上,低头喝茶,侧脸平静,没有情绪。
王鸿飞正在向金行长敬酒,姿态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是红水乡出来的贫困学生,同是在云港大学就读。他辍学的时候,王鸿飞刚刚毕业。他来投奔的时候,王鸿飞已经是“王总”了。
他人后叫他“师哥”,人前叫他“王总”,鞍前马后,从无怨言。
真的没有怨言。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自己没有拿到手的毕业证,想起父母要钱的电话,想起王鸿飞身边漂亮又高贵的女友。
然后他翻个身,继续睡。
没什么好想的,王鸿飞对他够好的。
没有王鸿飞,至今他还在宁州打着三份工,为下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发愁。
真的够好的了。
周明推门进去,脸上满是习惯性微笑:“金行长,我再敬您一杯。”
**
酒局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金月亮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拐角被人叫住。
“金主任。”
她转头,看见周明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有事?”
周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金主任,刚才……您和我师哥说的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金月亮挑眉,没说话。
“我就是想说,”周明搓了搓手,“您别往心里去。我师哥那个人,有时候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但他不是故意让您难堪——”
“你想说什么?”金月亮打断他,语气淡淡的。
周明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
金月亮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有点冷:“周明是吧?王鸿飞的师弟。”
“是。”
“他带你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金月亮点点头,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嘲讽,但也没什么温度:“才两个月,那还差得远。”
周明站在原地未动,脸微微发烫。
金行长喝得满面红光,拍着王鸿飞的肩膀说:“小王啊,以后常来家里坐,跟我这闺女多聊聊,她工作上的事,你多帮衬。”
金月亮在旁边,表情淡淡的,但没反驳。
王鸿飞点头:“金行长客气了,应该的。”
送走所有人,王鸿飞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金月亮扶父亲上车。
车子启动前,金月亮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但她什么都没说,车窗又摇了上去。
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周明凑过来:“王总,咱们也回?”
王鸿飞点头,上了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王鸿飞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周明犹豫了一下:“师哥,那个……金主任,人挺好的。”
“嗯。”
“而且跟您挺配的。”
王鸿飞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明。
“周明,你多嘴了。”
周明立刻改口:“当然,林小姐更好。我就是随口一说。”
王鸿飞没说话,又闭上眼。
车子驶入夜色,周明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王鸿飞一眼。
这一次,他没说话。
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车窗外,云港的夜色流动。
他想起金月亮最后那句“输给时间,不是输给她”。
其实她不懂。
林晚星赢的,从来不是只时间。
是他这颗心,从去年夏天林晚星为了他没去美国那一刻开始,他的心就给了林晚星。而且不可能再给别人。
回到家,王鸿飞换下西装,蹲在宠物窝前。
大白鼠晚晚闻到他手上的味道,凑过来嗅了嗅,又缩回去继续啃磨牙棒。
王鸿飞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晚晚,今天有人问我,她除了年轻,哪点比你强。”
大白鼠没理他。
“我说,你不需要比谁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只需要是你。”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晚星发来的消息:「鸿飞哥,你知道我今天想起谁了吗?金月亮。」
王鸿飞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
「晚星,我想的只有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炸毛的猫,配文「别肉麻」。
王鸿飞笑着把手机放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梁玉妮硬塞给他的,上面的手机号还清晰可辨。
方才在走廊里,他对金月亮的笃定坦荡并非伪装,只是那份坚定之下,仍藏一丝不安。
沈恪站在人群边缘对晚星点头的模样,晚星接过花时那一秒的犹豫,他始终没忘,也没法真正释怀。
沉默片刻,他掏出手机,借着窗外的月光,缓缓记下梁玉妮的号码,按下保存的动作很轻,似是未雨绸缪,也似是为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不安,寻一个微不足道的寄托。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个从南方小山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如今住在云港单价最贵的小区,心里想的,还是很多年前那个给他三百块一天的小女孩。
不,不对。
不是三百块。
是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