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走上 “与梦同声工作室” 二楼,指尖刚碰到那扇虚掩的门,就先听见了里面轻浅的呼吸节奏。
门被她轻轻推开。
董屿白背对着她,正埋着头打游戏。
蓝色连帽衫,帽子边缘露出一截棕黄烫发,是被太阳晒透的麦田色,被耳机压出几缕不服帖的弧度,翘在那儿,像只懒得动弹的猫耳朵。
他戴着头戴式耳机,身体跟着游戏里的枪声轻轻晃,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安静得不像话,半点没察觉有人进来。
林晚星站在门口,忽然顿住。
这个背影…… 怎么这么眼熟。
她皱了皱眉,脑子里飞快翻出最近刷过的朋友圈。
冯华雪月,宿舍里那个爱塔罗、笑起来有浅梨涡、说话轻得像怕惊碎空气的姑娘。
她前不久刚换的头像,就是这样一个蓝色连帽衫的背影。
棕黄色的头发被阳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背景是模糊的操场、更模糊的树。
构图不算好,甚至有点抖。
像偷拍。
可就是好看。
好看得刚刚好,不刻意,不矫情,不惹人烦。
头像右下角,一行小小的娃娃体:
「惊鸿一瞥的他」。
林晚星的目光,一寸一寸挪回董屿白的后脑勺、脖颈、肩膀线条。
一模一样。
连那几缕翘起来、像猫耳朵似的碎发,都分毫不差。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走过去。
“啪!”
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卧槽!”
董屿白整个人弹起来,耳机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慌乱的弧线。他猛地回头,张口就要骂。
然后,整个人僵住。
林晚星也愣了。
董屿白眼眶通红,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像刚淋过一场没人看见的雨。
而林晚星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 她没照镜子,可眼皮肿不肿,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对视三秒。
董屿白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林怼怼,你…… 也哭了?”
林晚星没答,径直拖过旁边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然后脑袋一歪,往他肩上一靠,伸手直接搂住他一只胳膊。
董屿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乖巧整懵了:“你干嘛?”
“不干嘛。” 她声音闷闷的,“就想靠一会儿。”
董屿白低头看她。
从头顶发旋,看到红肿的眼皮,再看到鼻尖那颗小小的痣。
这姑娘平时怼天怼地怼空气,难得有这么乖、这么软的时候。
他没动,就这么让她靠着。
过了半晌,他慢悠悠开口:
“林怼怼同学,你最近风光得很啊。我二哥当众表白,不光你们学校,我们全校都炸了。怎么,哭是因为想他了?他回云港才几天,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晚星抬手拍了下他脑袋,力道不重,态度却很明确。
“别瞎说。” 她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蹭,“我要烦死了。”
“烦什么?”
林晚星沉默片刻,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模糊又轻:
“我感觉自己…… 变心了。”
董屿白眉梢一挑:“变心?变什么心,对我二哥变心了?”
“嗯。”
“为什么?”
“因为……” 林晚星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好像…… 有点喜欢沈恪了。”
董屿白没说话。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我上次去上海,见了沈恪父母。你知道他爸是谁吗?沈东方 —— 是我妈当年的情人,也是我哥林旭阳的亲生父亲。沈恪是我哥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就是说,沈恪是我哥的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可他又是我仇人的儿子。啊!!我脑子快烧干了。”
她抬起脸,看着董屿白,表情像只被绕晕的小猫:
“你听明白了吗?”
董屿白听完,沉默三秒,缓缓总结:
“所以,你喜欢上了一个 —— 跟你没血缘、但理论上能当你哥的哥,还是你妈当年出轨对象的儿子。”
林晚星:“…… 就是这样。”
董屿白:“真不知道你怎么考的全市第十。这话写成论文,导师能当场给你跪了。”
“可是我觉得自己很渣。”
董屿白没看她,目光落在黑下去的游戏屏幕上,嘴角轻轻一扯:
“没事,女人都很渣。我认识的都这样。”
林晚星愣了一下,伸手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
“说谁渣呢!我这是成年人的困扰!”
“疼!你刚才不也自己说渣?”
“对是对,但你能不能别用这么欠揍的语气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且,我刚才…… 还想了更渣的主意。”
董屿白终于转过头,挑眉看她,脸上还带着被掐过的疼:“哦?说说看,有多渣?”
林晚星把脸埋回他胳膊,声音闷得像埋在枕头里:
“我在想…… 如果鸿飞哥能爱上其他人就好了。那样,我就能解脱一点,不用这么愧疚。”
董屿白嗤笑一声:“想法挺省事。你打算怎么办,给他下药,还是雇美女去勾引?”
“你正经点!” 林晚星捶了他一下,“我是说…… 鸿飞哥上大学的时候,本来有个女朋友。
我那时候年纪小,总跟在他后面当小尾巴,可能…… 无意间把他那段爱情搅黄了。
现在我想…… 把那个女生找回来,让他们重新试试。
你说…… 我是不是很坏?”
董屿白揉着胳膊,看着她又心虚又纠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林怼怼,你当自己是月老还是丘比特,还带售后复合的?”
他伸手,用指节不轻不重敲了下她光洁的脑门:
“啧,什么渣不渣,你就是把自己绕进坑里了,非要找个自以为圆满的法子爬出来。你这脑子,当红娘?我看悬。”
那笑里有种奇怪的通透,像什么都想开了的老僧,偏偏长了一张十九岁的脸。
“林怼怼,” 他说,“你知道我的人生观是什么吗?”
“什么?”
“简单。” 董屿白伸出两根手指,“就两个字:简单。”
林晚星看着他。
“你看,你妈是你妈,沈恪是沈恪。他爸干的事,又不是他干的。
你喜不喜欢他,跟他爸是谁有关系吗?
有关系,也没关系。
有关系是因为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没关系是因为 —— 那道坎本来就不该你扛。”
林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发现他说的…… 好像真的有点道理。
“还有,” 董屿白继续,“你说你喜欢沈恪,那你讨厌我二哥吗?”
林晚星摇头:“不讨厌。”
“那你爱他吗?”
林晚星沉默了。
董屿白摊手:“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急什么?慢慢想,反正没人拿枪指着你,逼你现在就选。”
林晚星靠回他肩上,闷闷地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一直都很聪明。” 董屿白理直气壮,“只是平时懒得用。”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星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盯着他还红着的眼眶:
“对了,你哭什么?”
董屿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 他别开眼,“没什么。”
“少来。” 林晚星盯着他,“你从小就这样,一撒谎就不敢看人。是不是跟梦梦姐有关?”
董屿白没说话。
“她呢?好久没见她了。” 林晚星左右看了看,“送她弟弟去美国,送这么久?”
董屿白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她可能…… 恋爱了。”
林晚星一愣:“什么?”
“她可能恋爱了。” 董屿白重复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掉,“不是我。”
林晚星半天才找回声音:“等会儿,我以为你们俩在谈恋爱!前阵子我还看见你亲她,她那个表情,明明很开心……”
“是我同意的。”
“什么?”
董屿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上的缺口:
“她知道我有心脏病以后,就想跟我分手了。
我跟她说,如果她以后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只要她提,我就退出。”
林晚星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盘调料。
“小白,” 她轻声说,“这一点也不像你。”
董屿白抬起头,脸上挂着笑,眼眶却又红了一圈:
“这么卑微,也只换来半年多的爱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到她面前。
是沈梦梦的朋友圈。
一张两只手十指相扣的照片,无名指上戴着同款情侣戒。没有脸,没有配文,只有两只紧紧交握的手。
林晚星的目光,却没落在戒指上。
她死死盯着那只陌生的手背上 ——
一道浅浅的、淡淡的疤痕,形状不算规整,像小时候磕伤后留下的旧印。
她心口莫名一紧。
那道疤……
好像在哪里见过。
非常、非常熟悉。
她下意识拿出自己手机,点开沈梦梦的朋友圈,空空如也。
“看不到是吧。” 董屿白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静得可怕,“别人都看不到。她分组发的,专门发给我看的。”
林晚星心里猛地一抽。
“虽然还没回来,但她已经在给我打预防针了。”
林晚星看着他强撑出来的笑,忽然鼻子发酸。
她伸手,把董屿白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直接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安慰摔疼的他一样。
“想哭就哭吧。” 她说,“等梦梦姐回来,我替你打她。”
董屿白被她按在怀里,声音闷闷的:“打女人不好吧?”
“没事,我也是女人。你要是心疼,那我骂她。”
“你骂不过她。真骂过了,我也心疼。”
“…… 那你想怎样?”
董屿白从她怀里挣出来,揉了揉被压扁的头发,努力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算了。要走的人,想飞的心,留不住。人总要往前走。”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红着,表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傻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会离开与梦同声吗?” 她问。
董屿白摇头:“暂时没这个打算。至少在这儿,还能时不时见到她。”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但我不确定,她会不会离开。”
他又翻出一张截图。
沈梦梦拍的一份简历,投递的公司全都在广州,清一色影视传媒。
配文只有四个字:
「开始投了。」
林晚星的朋友圈里,依旧没有这条。
“看见没?” 董屿白笑了笑,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专门告诉我的。不是怕我难过,是让我有心理准备。”
林晚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进门时那个背影,想起冯华雪月头像里那句 “惊鸿一瞥的他”。
再看看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硬装没事的少年。
“小白。”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认识冯华雪月吗?”
董屿白想了想:“见过。茂茂的双胞胎姐姐。”
“就这些?”
“就这些,见过一次,没什么印象。” 董屿白挠挠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晚星没答,只是安静看着他。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有人在暗处,偷偷把他的背影,当成惊鸿一瞥。
而他自己,却捧着一颗真心,在等另一个人回头。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风,“就是觉得,你不会孤单太久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 林晚星顿了顿,没点破那层窗户纸,只留下一句钩子,
“有人,比你以为的,更喜欢你。”
董屿白愣了一下,随即 “切” 了一声,表情一秒切换回欠揍模式:
“那是。我这么闪闪发光的大帅哥,必须人见人爱,花见花爆胎。”
林晚星翻了个白眼:“刚才是谁在这儿哭来着?”
“谁?谁哭了?” 董屿白左右张望,“反正不是我。”
林晚星懒得拆穿他。
窗外夕阳正好,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两人身上落下一道一道暖光斑。
房间没开灯,可那片昏黄的暖意,像一薄薄的糖衣,包裹着两颗同样苦涩又同样倔强的心,提醒他们此刻并非孤身一人。
这暖意,比任何灯光都温柔。
“小白,” 林晚星忽然问,“沈梦梦找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董屿白耸肩:“不知道。”
“不想查查?”
“不想。” 董屿白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冲过去打一架?然后让她更讨厌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泄出一点咬牙切齿:
“不过,我要是知道那小子是谁,肯定把他四个轮胎都扎爆。”
林晚星忍不住笑:“就这?”
“实在不行,车灯也给他卸了。” 董屿白理直气壮,“顶多赔钱,我赔得起。”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林晚星靠回他肩上,声音轻轻的:
“小白,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呢。”
董屿白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只手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很轻,很稳,像小时候无数次互相安慰时那样。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夕阳沉落时,细微的光影流动。
董屿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
“林怼怼。”
“嗯?” 林晚星靠在他肩上没动。
“你说……” 他声音有点飘,飘得很轻,很委屈,“梦梦现在…… 是不是也跟你差不多?”
林晚星抬头:“跟我?哪儿像?”
董屿白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心里头…… 搁着两个人。或者,放下一个人之前,新的已经塞进去了。”
他声音低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然…… 怎么会这么快。”
林晚星一瞬间就懂了。
他不是在讲道理。
他是在想沈梦梦。
想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换了一个人。
他把她,当成了参照。
她看着董屿白的侧脸,红眼圈还没完全褪干净,却还在硬撑。
她心里也堵得慌。自己都乱成一团麻,哪有资格理清别人的。
“我不知道,小白。” 林晚星嗓子也发紧,重新靠回他肩上。
王鸿飞的脸,沈恪的样子,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答案在哪儿,她自己也摸不着。
“感情的事,哪有什么快慢…… 该来就来了,该走……” 她卡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董屿白喉结动了动,没再问。
外面天,彻底黑了。
房间里暗下来。
林晚星闭着眼,脑子里却反复闪过一张图。
那张朋友圈里,十指紧扣的手。
那道浅浅的、熟悉的疤痕。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口。
她忽然想起,哥哥林旭阳的手背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疤。
一股莫名的不安,从脚底一路往上爬,悄无声息,缠满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