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掌院的猜测不错,长生教众人果然没有出城。
他们逃进了虔义帅府。
帅府的大门洞开,地上的尸体被踢得东倒西歪,它们都是之前被杀的,显然又被疯狂踩踏过,像是遭遇一群受惊奔逃的野兽,肚肠内脏都被碾压出来,白花花流了一地。
地面积血有明显的脚印,杂乱而急促。
这反而给追踪提供了极大的便利——那些血脚印大多方向一致,沿着幽深的长廊,一路向里延伸,清晰得如同路标。
大家跟随血脚印,一路来到帅府大厅后方,一扇暗门敞开着,门轴已被暴力破坏,半边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框上。
门口似乎发生了打斗,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是长生教教徒,伤口新鲜血迹尚未干涸,明显刚刚死亡不久。
应该是自己人争先恐后逃跑时,发生了内讧。
他们的血给“路标”提供了新的染料。
暗门里面,是一串向下的幽深石阶,约莫两三丈宽,两侧皆是嶙峋突兀的黑色岩石,蜿蜒崎岖,一眼看不到底。
通道内阴暗潮湿,岩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矿石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石壁上苔藓的腥腐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闷得人胸口发堵。
石阶旁边石柱林立,石笋如獠牙般从地面刺出,像是一群从地底伸出的巨手,又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骨骼,在幽暗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阴影重重,仿佛每一处暗角后都藏着窥视的眼睛。
晏南歌快步上前,走到第一个。他血曜石剑横于胸前,剑身笼罩的赤红剑芒微微闪烁,像是一盏在黑暗中摇曳的灯。
他沉声道:“我一个人在前面探路,你们离我远一点。”
五大掌院中,没受伤的只有他和凌月华。归尘子断了一臂,脸色苍白如纸,钟万彻咳血不止,脚步虚浮,荆无名右手腕被洞穿,吊在胸前。
而凌月华又是个女人。
像探路这样的危险任务,晏南歌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他走得小心翼翼,走几步就停一停,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动静。但他心里明白,对手中有不少高手,真想伏击绝不会露出破绽。
“您不用冒险!”无弃噌的冲到晏南歌前面,伸开手臂拦住去路,笑嘻嘻道:“我让小黑去。”
晏南歌见识过小黑的本事,浑身漆黑的毛发,就像为黑暗准备的,确实比自己更合适。
他点点头,没再坚持。
无弃心念一动,左手掌心红色契印微微发热。
嗖!
一道黑影向前窜去。
它身形极快,好似一道黑色闪电。
走的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
在石柱、石笋之间穿梭,挨个犄角旮旯都搜一遍,血红的眸子在黑暗中火苗般跳动,像是两盏在冥界边缘行走的灯笼。
它的脚步轻盈而敏捷,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嗅嗅空气中的气息,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确认没有危险,然后继续向前。
有这么得力探子在前方探路,大家终于可以松口气,放心大胆跟在后面。
归尘子看着小黑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你这‘血契奴’不错啊,从哪里得的?”
老家伙眼光果然毒辣,一眼就识破小黑的身份。
无弃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轻描淡写道:“一个远房亲戚教的——”
他已经编好谎话,只等归尘子继续深究。
没想到,归尘子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在无弃脸上扫了眼,然后转头望向别处,到此为止,没再继续追问。
墨玉衡却没忍住,凑到归尘子身旁,好奇问道:“师父,什么是‘血契奴’啊?”
归尘子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说到底,它是一门符箓术,只不过做法与寻常的符箓有所不同。”
“施咒者用特殊法术将动物杀死,然后将头皮剥下,在上面以古血书写咒符。”
“一旦被人以血唤醒,从此生成羁绊,那人便成为‘血契奴’的主人。”
“血契奴平日藏于幽冥,战时可随时召唤而出。”
“‘血契奴’以主人精血灵炁豢养,主人越强,血契奴也越强。”
归尘子的声音不大,借助石窟中回响,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年轻弟子纷纷咋舌,不约而同望向无弃,眼神中充满艳羡之色。
玲珑一直在无弃身旁,稍一思忖,立刻猜出了小黑的来历,凑到无弃耳边,悄悄问道:“我是那个‘远房亲戚’?”
无弃侧头看她,嘴角一歪,厚着脸皮道:“你是我老婆,怎会是远房亲戚?”
玲珑脸颊泛红,好似一朵在黑暗中绽放的桃花,轻轻啐了一口:“呸,就会耍贫嘴!”
心里却十分受用。
墨玉衡听了师父的解释,沉默半晌,眉头微皱:“师父,这怎么……不像咱们名门正道的做法?听起来有些……有些像——”
他没好意思把“邪魔歪道”四字说出口。
归尘子脚步一顿,转头望向墨玉衡,目光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沧桑,微微一笑:“任何法术不过是手段而已,是正是邪,全看用它干什么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阴暗的石壁,声音低沉:“这几天跟咱们交手的长生教徒,有几个不是名门正道出来的?”
“就比如南枯灭,堂堂的虔义军副帅,正宗青门弟子,修行风圣道法数十年,最后怎么样?”
他长叹一声,重重说了句:“心术不正,什么招术都是邪门歪道!”
声音洪亮,故意让每个弟子都能听见。
无弃心头一热,像是被人当胸灌了一口烈酒,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这老家伙,竟一点儿也不迂腐。
荆无名走在后面,忽然开口道:“小子,上次在孤山时间太短,没教你什么真本事。”
哈,你倒是还有点自知之明嘛。
荆无名听不见无弃的腹诽,继续道:“这次若能脱险,你随我去一趟孤山,我传你一招厉害的。”
归尘子闻言脚步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回头低声道:“你是说……那一招?”
荆无名用力点点头,拍拍无弃肩膀:“嗯,那一招与这小子风格特别相配,好像是为他度身定制的。”
无弃好奇心顿起:“嘻嘻,什么招术啊?”
荆无名卖了个关子:“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玲珑胳膊肘狠狠捅了下无弃,声音里带着兴奋与惊喜:“傻瓜,还不快谢谢荆掌院!”
无弃反应过来,赶紧拱手作揖:“谢谢荆掌——”
话没说完,前方黑暗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怒吼——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