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话音落下,桃林间的清风好似倏然一滞,纷飞的粉红花瓣悬在半空片刻,又缓缓悠悠飘落。
端坐于桃花花蕊之上的苏幕遮身躯微顿,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讶异,原本松弛下来的心神骤然一紧。
金乌火是她蕴养多年本命丹火,是她走毒丹一道的的基石。
历经数百年温养淬炼,早已和她的神魂、丹体融为一体,是她一身修为与丹道根基的根本依仗。
此物极为隐秘,她实在想不通,杜照远为何会一语道破她拥有金乌火。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尖细清润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小小的身影作出这般动作,竟有些可爱:
“照元道友倒是好眼力,竟知晓我身怀金乌火种。
此火乃是我与生俱来的本命丹火,伴我修行数百年,早已与我性命相连,寻常人连听闻都甚少,没想到会被你一眼看穿。”
话说到此处,苏幕遮心中暗自权衡利弊。
如今她神魂被碧玉桃叶禁制牢牢锁死,行动举止皆受这桃源洞天掣肘,等同于寄人篱下。
对方既是此方洞天的主人,人家能问出,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若是此刻故作否认,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还会徒增彼此间的隔阂,得不偿失。
苏幕遮收敛了眼底的惊诧,微微颔首,紫色的灵光在小巧的身躯表面流转一圈:
“不错,我的确拥有本源金乌火。道友突然问及此物,不知是有何用意?”
杜照元端起面前的蜜茶,浅啜一口,清甜的灵泉茶水滑入喉间,涤荡着周身的桃香灵气。
杜照元抬眸看向花蕊上的紫色小人,目光平和,没有半分觊觎或是逼迫的神色,语气依旧温润如常:
“实不相瞒,我修行之路恰好缺少一缕本源火种。这金乌火乃天地间顶尖的至阳之火,焚尽邪秽、淬炼道体皆有奇效。
故而斗胆一问,想向阿苏你求取一缕本源金乌火,不知你可否割爱?”
杜照元说得轻松,却是让苏幕遮心头又是一动。
求取本源火种,绝非小事。
本命之火根植于神魂本源,分出一缕,不仅会损耗自身修为。
换做往日在幽幽谷,别说是讨要一缕本源金乌火,便是有人敢觊觎她的丹火,她都会直接出手惩戒,断不会有半分姑息。
突然福至心灵,苏幕遮突然想起跟在苏檀身边的杜承琦。
那小子是不是也打金乌火的主意,才靠近苏檀,因有丹毒做掩盖,成紫色灵火,一般人只当是一捧自身功法培育出来的丹火。
没想到竟被杜家人看了出来。
当初机缘所得金乌火,分得两缕,一缕自身吞服,一缕珍藏。
后来有了苏檀拜入门下,想着元婴不成,最起码自己的衣钵继承了下去。
后来,由她从旁协助,那珍藏的一缕金乌火便给苏檀赐了下去。
如今看着杜照元的样子,怕是对金乌火势在必得了。
若是在外界,早就一捧丹火,烧的干净。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身陷桃源洞天,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碧玉桃叶的禁制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只要她生出半分恶意立刻便会引来反噬。
再者,杜照元待人始终有礼有节,并未仗着掌控禁制便肆意刁难,反而容她在此地安心修行,还许诺洞天内的灵花灵草任由她取用。
于情于理,直接拒绝都并非上策。
罢了,今后怕是奴仆一般的命运,罢了,奴仆要有奴仆的自觉。
苏幕遮沉默片刻,紫色的眼眸望向流淌不息的灵泉河,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桃花灼灼。
数息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柔飘散在桃香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罢了。如今我寄身于你的桃源洞天,蒙你容留修行,区区一缕本源火种,又算得了什么。
既然道友需要,我便分你一缕便是。”苏幕遮并非故作大度,而是认清了当下的处境。
反抗无用,不如顺势而为,卖对方一个人情,往后在洞天之中行事也能更加自在。
更何况杜照元看起来心性沉稳,待人宽厚,并非奸邪之辈,赠予一缕火种,也算结下一份善缘。
“多谢阿苏成全。”
杜照元眼中泛起一抹喜色,拱手微微一礼,
“此份情谊,我记在心中,日后若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杜照元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想强迫,更不想与这位元婴大佬撕破脸皮。
能顺利得到火种,自然是好的,大哥看见金乌火定然很高兴。
距离凑齐家灵庙所需之物有进了一步。
不过此火强盛,自己倒是可以培育一番,成就自身一番杀招。
“照元道友不必多礼。”
苏幕遮摆了摆纤细的小手,周身的紫色灵光骤然变得炽盛起来,
“本源金乌火与我神魂相连,分离之时会牵动根基,你且凝神戒备,切莫大意。
我的金乌火与寻常火种有所不同,你仔细看好。”
话音未落,只见她小巧的丹体之上,猛地腾起一簇跳动的火焰。
那火焰乍一看去,通体流转着浓郁深邃的紫芒,紫火翻涌之间,隐隐有乌雀虚影在火中盘旋啼鸣。
金乌本源的至阳气息被一层厚重的紫雾层层包裹。
乍一出现,周遭的桃林花香竟瞬间被一股森然的毒气压了下去,连空气中充盈的精纯灵气都隐隐开始躁动、消融。
石桌上的蜜茶表面涟漪,眨眼之间,蒸发殆尽。
粉嫩的桃花花瓣靠近火焰三尺之内,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最后化作一捧细碎的飞灰,随风消散。
杜照元瞳孔微微一缩,凝神注视着这簇奇特的火焰。
他能清晰感知到,火焰深处蕴藏着金乌火至阳至刚的磅礴力量,可外层缠绕的紫色焰气,却蕴含着极为霸道阴毒的毒性。
一阳一毒两种截然相悖的力量交织相融,形成了这独一份的紫焰。
“想必你也察觉到异样了。”苏幕遮看着杜照元凝重的神色,缓缓解释道,语气平静。
“我一生主修毒丹之道,数百年来,日日以金乌火熔炼天下奇毒、毒草邪卉。
久而久之,这缕本命金乌火便被剧毒浸染,渐渐蜕变成了如今的紫焰毒火。
火之本源依旧是至阳金乌火,可表层裹挟的毒性,却是历经无数剧毒淬炼而成,凶煞无比。”
苏幕遮顿了顿,紫火在她指尖温顺地跳动,乌雀虚影忽隐忽现:
“寻常修士若是贸然直接吸纳这紫焰毒火,体内经脉会瞬间被剧毒侵蚀,神魂受损,修为尽废,严重者甚至会当场爆体而亡。
你如今只是筑基修为,怕是吞噬融合此火,少数要掉层皮了。”
杜照元闻言收敛了心中的急切,正色道:
“原来如此,多谢阿苏提醒。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化解这火焰中的毒性?”
“我既答应分你火种,自然会帮你梳理毒性。”
苏幕遮神色认真起来,周身紫光再涨,双手快速掐动一道道晦涩难懂的丹诀印法,道道淡紫色的灵丝从她指尖延伸而出,缠绕上那簇跳动的紫焰,
“我会动用神魂之力,剥离火焰表层累积的剧毒,尽量将本源金乌火还原。
只是这毒性与火种纠缠数百年,早已水乳交融,我最多只能梳散大部分剧毒,无法彻底根除。”
说话间,苏幕遮催动元婴的神魂力量,全力运转丹道心法。
只见那团浓郁的紫焰开始剧烈翻滚、震荡,外层厚重的深紫色毒雾被灵丝一点点撕扯、剥离,丝丝缕缕的黑紫色毒烟从火焰中飘散而出。
一接触到周遭的空气,便腐蚀出细微的声响。
龙桃儿在此方罩了个罩子,虽说不怕一个小小元婴乱来,但到底怕影响灵植的生成。
形成的一层淡淡的光罩,将逸散的毒烟隔绝开来,瑞云殿在罩外静静的看着。
过程并不算轻松,剥离毒火需要牵动苏幕遮自身的神魂。
此刻全力施为,苏幕遮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额间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紫色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可她没有半分停顿,依旧有条不紊地梳理着火种。
杜照元静静端坐,屏气凝神,目光紧紧盯着那团不断变化的火焰。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原本通体深紫的火焰渐渐褪去了大半异色。
火焰核心处,纯粹的金红色烈焰熊熊燃烧,至阳的热浪扑面而来,金乌的虚影变得清晰起来,展翅啼鸣,阳刚之力沛然浩荡。
只是在金红火焰的表层,依旧萦绕着一层极薄的淡紫焰纹,如同轻纱一般依附其上,无法彻底剔除。
那些残留的淡紫色纹路之中,依旧裹挟着浓郁的毒性,只是相比最初的紫焰毒火,已然温和了数倍不止。
苏幕遮收回掐诀的双手,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略显疲惫地靠在桃花花蕊之上。
周身灵光起伏不定,显然这番操作消耗了她不少神魂力量。
“只能到这里了。”
苏幕遮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虚弱,
“深层的毒性早已融入金乌火的本源脉络,与火种彻底相融,若是强行剥离,便会连金乌火的本源一同损毁。
如今表层这层淡紫毒纹,毒性依旧猛烈,只是失去了原先肆虐的根基。
你若要融合这缕火种,依旧要承受火毒与火焰双重冲击,你可要想清楚。”
杜照元看向那团金红底色、覆着浅紫纹路的火焰,能清晰感受到其中两股力量的碰撞。
至阳之火焚炼肉身经脉,残留火毒阴柔侵蚀内府,一刚一阴,相互纠缠,凶险程度远超普通火种融合。
杜照远心中快速盘算自己的成功缕,自己修行《应龙栖桃经》,肉身强大,这门功法以桃气养体、应龙之力固本,擅于炼化异种能量、抵御邪毒侵袭。
而桃源洞天内无处不在的桃香灵气,更是功法的绝佳助力。
纵使有所不稳之处,杜照元看了看碧玉桃树一眼,有龙桃儿在,便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
如今机缘摆在眼前,金乌火乃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若是就此放弃,实在可惜。
短暂思索后,杜照元眼神变得坚定,缓缓开口:
“我明白其中凶险,多谢阿苏倾力相助。这缕火种,我要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开始吧!”
苏幕遮不再多劝,抬手一点,那团梳理过后的火焰,约莫三寸有余的火种,凌空飘起,缓缓朝着杜照元的方向飞去。
金红流转、浅紫覆表的火种悬在杜照元身前半尺处,热浪与淡淡的毒息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杜照元深吸一口气,摒除心中杂念,周身运转起《应龙栖桃经》。
刹那间,周身萦绕起浓郁的清甜桃香,洞天内的桃林灵气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
四肢百骸都被温润的桃气包裹,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白色光晕,正是桃香境的全力运转之态。
杜照元原本以为,以应龙功法的防御力,再加上桃源桃气相助,炼化一缕被削弱过的金乌火与残留毒火,应当有惊无险。
可当他张口,主动将那缕火种吞入体内的瞬间,才知晓自己终究是小觑了这历经数百年毒养的金乌火。
火种入喉的刹那,极致的灼热感瞬间炸开。
至阳的金乌火如同奔腾的烈日洪流,顺着咽喉一路向下,瞬间冲入经脉、丹田、四肢百骸。
滚烫的火流所过之处,经脉被烧得阵阵刺痛,原本温润流转的桃香灵气,竟在第一时间就被熊熊火炎冲得七零八落。
紧随而至的,便是表层那层浅紫毒纹蕴含的火毒。
阴寒刺骨的毒力顺着火焰一同蔓延,与至阳之火在体内形成极致的对冲。
一热一寒,一阳一毒,两股力量疯狂冲撞、撕扯他的经脉血肉。
“呃...........”
这一声,牵动着瑞云殿,白色的眼眸升腾起阵阵关切,毕竟主人所修与金乌火本就相冲。
火与木,希望一切顺利吧?
刚在灵泉河底悠然畅游的鱼儿听到动静,也浮出了水面,琉璃般的瞳孔盛放着明切的关心。
他并不想那个如春一般的人出现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