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心底所有隐忍的戾气与不甘,已然快要冲破层层桎梏,再也遮掩不住半分。
神魂深处,那一枚扎根落地的碧玉桃叶,如同亘古不灭的枷锁,死死缠绕、镇压着她的元神,一丝一毫的异动皆被尽数窥探。
这碧玉桃叶的禁制霸道至极,规则之力渗透她每一缕神魂经脉,只要她心底滋生半分虚妄杂念,或是暗藏一丝颠覆此地、反抗此地的破灭之心。
下一秒,便会引动禁制反噬,让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元神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苏幕遮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怨怼,满心皆是不甘。
她苦修多年,踏遍丹道荆棘,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耗尽毕生心血,方才堪堪突破桎梏,丹化成婴,修成元婴大道。
本以为从此海阔天空,可逍遥于世间云海,更能凭一己元婴修为,重振幽幽谷声威。
让没落已久的幽幽谷,重回华州顶尖宗门之列,再现昔日鼎盛荣光。
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苏幕遮万万没有料到,登顶大道的喜悦尚未落地,宏图壮志还未付诸分毫,自己却已经身陷牢笼,成了一只无从逃离的囚笼之鸟。
一切的变故,皆源于她太过轻信,轻信了丹阳子那看似仁厚、实则城府深沉的老家伙。
漫漫修仙岁月,光阴浮沉,世间人心最是易变。
沧海尚且能成桑田,众生执念、心性更是会随时光更迭悄然蜕变。
岁月能磨平棱角,也能蒙蔽本心,丹阳子变了,而她,终究也没能免俗。
恨意滔天,郁结于胸,几乎要将她单薄的丹身压垮,可苏幕遮不敢流露分毫。
也罢,终究有活命在,识时务者为俊杰。
半空之中,一道拇指大小的紫色娇小身影静静悬浮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芒,却无半分威势。
一双澄澈深邃的紫色眼眸,褪去了往日的孤傲凌厉,只剩一片极致的淡漠。
她静静望着眼前景致,望着碧玉桃树,望着桃树下静立的白发少女,也望着那正踏着落英缤纷,缓缓朝此间走来的俊秀青年。
以她元婴真君的眼界修为,身前那名静默伫立的白发少女,只不过是一名金丹而已。
她只需动动一根手指,便能轻易碾碎,让她形神俱灭,可她却不能。
清风拂过桃源,落英纷飞如云。
那道俊秀青年的身影穿过层层灼灼桃林,缓步走近。
人面桃花相映衬,他身姿挺拔,眉目清绝,容颜竟比满树盛放的桃花还要明艳动人。
可这份惊艳,毫无半分轻浮艳俗之气,反倒周身萦绕着一缕不染尘俗的清透仙气,温润澄澈,如月下清风,山间流云,自带一方从容气度。
苏幕遮眸光微动,静静看着那白发少女,微微俯首躬身,姿态极尽恭敬,朝着来人轻声唤了一句:
主人。
这一声恭敬的称呼,让苏幕遮古井无波的紫色眼眸,骤然泛起层层剧烈的涟漪,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
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青年,不过筑基后期而已。
筑基后期,在她元婴大能的眼中,不过是堪堪踏入仙途、尚未扎根的小辈,蝼蚁般的修为,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样一位修为低微的少年,竟是这玄妙之地的主人?
苏幕遮神魂震颤,心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被困此地多日,虽看不透此地的真正跟脚,却早已亲身领教了此地的无穷玄奇。
此地灵气浓郁,是世间难得一遇的顶级神仙秘境,远超华州所有修行宝地。
这般得天独厚、造化万千的洞天福地,居然是以一位筑基修士为主?
当真是得天独厚,气运所钟,世间罕见。
苏幕遮心神百转千回,终究缓缓压下了所有的震惊与不甘。
事已至此,禁制锁魂,她全无反抗之力。
此子看似修为浅薄,却能执掌一方顶级洞天,身负无上机缘,未来修行之路定然坦荡无垠,前路不可限量,绝非池中之物。
修仙之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与其负隅顽抗、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不如顺势而为,安稳度日。
心念落定,苏幕遮收敛所有心绪。
小小的紫色身影在半空微微浮动,朝着下方的少年轻轻颔首,姿态温顺,已然彻底放下了元婴真君的高傲。
杜照元抬眸望着半空那道凝实的紫色小人,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眼前的苏幕遮通体澄澈紫润,周身萦绕着流转不息的紫色灵光。
层层浓郁醇厚的丹香随风漾开,弥散在整片桃林之中,让周遭空气都浸染了一缕清冽绵长的幽香,沁人心脾。
杜照元神色温润,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
“苏前辈?”
清淡温和的嗓音传入耳畔,落入苏幕遮耳中,让她本紧绷的心神骤然一震。
自神魂被碧玉桃叶封禁以来,她早已默认了自己阶下囚的命运,心中早已做好了受尽桎梏、任人摆布的最坏打算。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掌控她生死、看似修为低微的玄妙之主。
气质温润如春花秋月一般的人物,竟会对沦为囚徒的她,恭恭敬敬唤上一声前辈。
极致的意外席卷心神,苏幕遮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澜。
小小的面庞上扬起一抹温婉浅淡的笑意,微微垂首,彻底放低了自己所有姿态,褪去了元婴大能的一身傲骨。
“不敢当。”苏幕遮音色清润微尖,
“妾身苏幕遮,万万当不起这一声前辈称呼。”
杜照元闻言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身侧五月桃树下的石制桌案:
“前辈,请。”
话音落,杜照元率先落座于石凳之上。
抬眸便见苏幕遮那拇指大小的紫色身影悬浮在半空,进退两难。
落地于桌案太过委屈,落座于石凳又身形不符,小小一只,显得格外局促无措。
杜照元眼底笑意更甚,抬手轻轻摘下一朵盛放的粉嫩桃花,指尖轻送,将那朵桃花轻轻置于石桌中央,温声道:
“前辈,请坐。”
苏幕遮眸光微垂,落在那朵娇艳无瑕的桃花之上,周身紫光轻轻流转。
身形一动,便轻盈落座于桃花花蕊正中,身姿玲珑小巧,姿态悠然。
一旁侍立的白发少女见状,缓步上前,先为杜照元奉上一杯澄澈蜜茶,而后在苏幕遮身前的石桌上,稳稳摆放了一杯。
苏幕遮目光微凝,以她的见识。
这桃源洞天中蜿蜒流淌的灵泉河水,蕴含精纯灵气,滋养万物,乃是世间顶级灵源。
而眼前这杯蜜茶,茶香清甜馥郁,灵气袅袅缠绕。
苏幕遮心底忍不住生出俯身啜饮的冲动,却依旧稳稳端坐。
直至见杜照元微微抬手,示意瑞云殿落座,白发少女方才躬身应下,乖巧落座于旁侧,姿态恭谨有度。
这一幕再次让苏幕遮心中感慨万千。
瑞云殿的修为绝非寻常修士可比,却对眼前这位筑基少年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片刻静谧后,杜照元率先开口,眸光落在她小巧的丹身之上,轻声问道:
“苏前辈为何是这般身形?”
苏幕遮闻声缓缓开口,音色轻柔尖细:
“妾身修行之路特殊,以身凝丹,以丹体淬炼元婴,此番小巧身形,皆是我道修行特性所致。
日后能否恢复常人形态,尚且要看机缘。”
话音稍顿,她眼底掠过一丝淡然,续道:
“不过你我皆是超脱凡尘的修道之人,本就不拘世俗皮囊外在。
外在形态皆是虚妄,大道修为、自身力量,方为立身根本,你以为是否?”
杜照元瞬间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言外之意,不由淡淡一笑。
杜照元随即开口自报家门道:
“苏前辈误会了,我并无他意。在下芳陵渡杜家,杜照元。”
说罢,他侧身看向身侧的白发少女,徐徐介绍:
“这位,是我桃源洞天的总管,瑞云殿。”
瑞云殿朝着花蕊上的小小身影微微颔首示意。
苏幕遮亦轻轻点头回礼,清润纤细的嗓音刚脱口而出,本欲习惯性唤出“照元小友”,
话至唇边,猛然察觉不妥。
她如今身陷他人洞天,受制于人,早已不是昔日高高在上之人,尊卑之势早已逆转。
话语骤然止住,苏幕遮迅速改口,姿态谦和:
“见过照元道友,见过瑞云总管。”
小小的紫色面庞上,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她心底暗自苦笑,想她堂堂元婴真君,执掌一方宗门,纵横华州,素来从容霸气、进退有度。
今日竟会如此局促无措,连称呼都需再三斟酌,当真世事难料。
思绪微微飘散,她脑中忽然掠过一道身影。
幽幽谷中,时常跟在她爱徒苏檀身侧的那位青丹门弟子,身形如同麻杆一般,正是杜姓。
叫什么杜承.........承琦?
不知是否与眼前芳陵渡杜家有所渊源。
正当她暗自思忖之际,杜照元温和的嗓音再度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前辈无需这般,你直接唤我照元便可。”
杜照元看着端坐于桃花花蕊上的紫色小人,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身形小巧的缘故。
说话音色如同稚嫩女童般尖细。
纵然对方在虚弱之机,被他以碧玉桃叶禁制,可元婴底蕴犹在,境界修为远超自己,该有的敬重,他分毫不少。
只是洞天机缘珍贵,他绝不会轻易放其离去。
留苏幕遮在洞天之中,为他护道修行,也不算埋没了。
修仙岁月漫长悠悠,不必急于一时立威施压,唯有先缓和彼此关系,让对方安心在此,方能长久。
更何况,此刻的苏幕遮,识时务、知进退,通透懂事,远比他预想的要省心许多。
苏幕遮闻言眉眼微弯,漾开一抹柔和笑意,顺势接话:
“既如此,妾身便托大,唤你照元道友。
只是你也莫再称我前辈,我如今身形微薄,早已不复往昔。若是道友不嫌弃,唤我一声阿苏便可。”
杜照元见她言辞真诚,姿态谦和,便不再刻意客套,顺势应下:
“好,阿苏。”
杜照元眸光望向四周满目芳华的桃源盛景,语气淡然:
“既来之,则安之。此处乃是我的本命机缘,桃源洞天。
修道之人,最讲究一个缘法。你既入得此方洞天,便是与我、与这方天地有缘,大可在此安心潜心修行,亦是属于你的一场无上机缘。”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话语,苏幕遮心底暗自微微抽了抽。
这些时日被困桃源,她早已将此地的玄妙尽数摸清。
蜿蜒灵泉河贯穿整座洞天,滋养万千,遍地奇花异,灵气充盈云霄,修行环境绝佳。
这般顶级修行福地,她根本无从拒绝,也不敢拒绝。
紫光在她娇小的身躯周围缓缓流转,纤细的指尖轻轻抬起。
石桌上茶杯中的澄澈蜜水,便化作一道纤细莹润的水线,缓缓腾空而起,落入她微张的小口之中。
清甜温润的灵力顺着喉间流淌四肢百骸,熨帖了周身,也稍稍抚平了她连日来郁结心底的苦涩与不甘。
罢了,事已至此,抗拒无益,唯有认命。
她抬眸望向杜照元那张清俊如春日远山、诗意盎然的眉眼,笑语道:
“桃源洞天为神人居所,灵泉蕴道,灵草遍地,灵气浩瀚充盈,乃是世间顶尖的修行宝地。
阿苏能在此修行,心中欣喜万分,多谢照元道友成全。”
杜照元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笑意,徐徐说道:
“你能安心便好。我听闻阿苏主修毒丹一道,造诣精深。
我这洞天之中,万千灵花、珍稀灵草尽可任由你取用修炼。
只是洞天灵植,耗之需补,你日后取用之后,只需向瑞云相询,补栽灵草便可。”
苏幕遮紫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侧目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瑞云殿,随即轻轻点头应声:
“多谢道友提点。”
心底却再度暗自无奈轻叹:她堂堂元婴大能,精通丹道,如今取用几株灵草,竟还要亲手栽种补种,当真是虎落平阳。
可万般无奈,也只能尽数压下。
稍作沉吟,她终究还是压下心底的杂念,轻声开口问出了心中疑惑:
“不知照元道友家中,可有一位名为杜承琦的练气小辈?”
杜照元闻声微微一顿,脑中稍作回想,瞬间了然。
想来是自家侄儿杜承琦远赴幽幽谷修行,常伴苏檀左右,出入苏幕遮视野,才被这位幽幽谷主记在心中。
杜照元坦然应声:
“正是在下家侄。”
得到确切答复,苏幕遮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清亮光华,眉眼含笑,由衷夸赞道:
“令侄气度卓然,风姿清流,是难得的翩翩少年,也难怪我家小徒檀儿,对其心悦。”
她说罢便静静抬眸看向杜照元,静待对方言语。
杜照元闻言轻笑一声,淡淡应了句“是吗”,便不再多言。
小辈之间的情愫姻缘,自有天命机缘,身为长辈,过多插手反倒落了下乘,只需顺其自然便可。
只是经苏幕遮这般提及杜承琦与苏檀,杜照元眸光微转,再度落回眼前小巧的紫色身影身上,不再迂回婉转,直言问道:
“阿苏,你可有本源金乌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