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琼花市驻京办事处的院门口，余新江眼尖，一眼就瞥见驾驶座上坐着的是郭姗姗，但脸上没露出一丝一毫的惊讶，只是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进了小会议室，华明清没让他坐，直接切入正题：“余新江，听好了。明天上午八点，你准时到卫生部办公大楼门口等我，谈医疗卫生改革。记住，先把路子摸清楚，搞清楚谁主管改革，具体的业务回头会让分管副市长来对接，你的任务就是当好引路人。下午一点半，再去教育部，谈教育改革。”
华明清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余新江：“咱们琼花市，大概率要被定为农业、医疗、教育三项改革的国家级试点市。你们办事处，要把服务这三项改革当成头等大事。我也是刚从农业农村部出来才接到的信儿。”
余新江心头一震，三项改革？这可是天大的政绩，也是天大的考验。他挺直腰杆，表态道：“华书记放心，办事处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后勤保障和联络服务！那个……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材料吗？”
华明清摆摆手，似笑非笑地说：“看着办吧。能打听多少是多少，别打无准备之仗。行了，去忙吧。”
余新江如蒙大赦，退出会议室后，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知道，这是华书记给的机会，也是考题。他立刻掏出手机，联系琼花市发改委，让他们把农业、教育、卫生三大改革的全套方案立刻发到办事处邮箱，必须马上打印出来，连夜吃透。
华明清则拨通了胡安邦的电话。
“安邦，有个情况通报你一下。”华明清语气轻松，“咱们琼花市要被定为三项改革试点市了。”
电话那头，胡安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哇！这是天上掉馅饼啊！上面送资金送政策，我举双手赞成！”
“你先别急着乐。”华明清泼了一盆冷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们要人，孙志国要被调去农业农村部，主持农业综合改革司的工作。”
胡安邦笑声一顿，随即又爽朗起来：“好事啊！老孙高升了，咱们琼花市脸上也有光，值得祝贺！”
“祝贺个屁。”华明清笑骂道，“孙志国走了，他留下的摊子谁接？特别是那个市委常委的名额，这可是关键。”
胡安邦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你是说……人事安排？”
“对。”华明清压低声音，“你赶紧想办法，做做慕容海的工作。让裴兴国顶上去。人事讨论会，能拖就拖，等孙志国调令下来，一次性过会。别给外人插足的机会。”
胡安邦在那头沉吟了两秒，嘿嘿一笑：“明白了，姜还是老的辣。这事儿我来办。”
刚挂断胡安邦的电话，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一看屏幕，是YJ城王锦文。
华明清神色一凛，立刻接通：“王主任。”
“华书记，在哪呢？”王锦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办事处。”
“跟爱人在一起吗？”
“在。”
“领导让你们两口子过来吃饭。”
“好，半小时后到。”
华明清放下电话，对正在倒水的郭姗姗说：“姗姗，车我来开。给妈打个电话，今晚不回去吃了。老爷子召见。”
两人上了车，华明清握着方向盘，车子驶出办事处大院。到了那个神秘的大院门口，虽然挂着普通牌照，但因为有王锦文提前打招呼，哨兵检查得虽然仔细，倒也没太为难。
这种地方，来多了也就习惯了。
王锦文领着两人进了正厅。没一会儿，老爷子穿着便装从书房走了出来，脸色似笑非笑：“你们俩啊，到了YJ城也不主动来看我，还得我派人去请，像话吗？”
华明清赶紧上前扶住老爷子，笑着解释：“老爷子，冤枉啊。我原以为开完会就跟团回去了，谁知道胡领导把我扣下了，谈试点市的事儿。今天刚跑完农业农村部，明天还得跑教育部和卫生部，咱们琼花市被定为三项改革试点了。”
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哼了一声，一针见血：“哼，手伸得真长。这桃子还没熟透呢，他们就急着伸手摘了。这些活儿，不都是你们早就干起来的吗？”
华明清给老爷子倒了杯茶，淡然一笑：“摘就摘呗，我们无所谓。只要老百姓能富裕起来，没了后顾之忧，谁摘桃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桃子得做大。”
老爷子看了华明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头看向郭姗姗：“丫头，房子住得还习惯？”
郭姗姗连忙点头，一脸幸福：“习惯！太满意了！做梦都没想到，来YJ城还能住上这么好的大房子。”
“满意就好。”老爷子心情不错，“你回去收拾收拾，四月底把家搬过来，五月份就要去电视台报到了。”
“放心吧老爷子，我们搬家简单，人过来就行，这边都安排妥当了。”
“好，吃饭去。”
餐厅里，只有三个人。老爷子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感叹道：“哎，没孩子就是冷清。
郭姗姗赶紧表态：“老爷子，快了！四月底我们就搬过来。就是孩子现在大了，皮得很，到时候您别嫌烦就行。”
老爷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热闹的！你们家的孩子大方，讲道理，不怯场。不像维诚家的，就知道争宠；维翔和维景家的，又太木讷。孩子嘛，就是要在一起玩，互相模仿，进步才快。”
华明清插话道：“是啊，我姐家那两个以前也怕生，送去幼儿园跟小朋友混了一阵子，现在见人就打招呼，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老爷子拍板，“姗姗，以后周末没事就带孩子过来。”
晚饭很简单，华明清陪老爷子喝了一瓶白酒，老爷子抿着红酒。饭后，华明清跟着进了书房。
王锦文手脚麻利地泡好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静了下来。老爷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明清啊，你在琼花市的时间不多了。我考虑了一下，让你先到d校学习一段时间。”
华明清坐直身子：“听老爷子安排。”
“安邦现在怎么样？”
“能独当一面了。”华明清评价道，“今年以来，我基本放权，不管是行政还是人事，都交给他抓，他扛得住。”
老爷子点点头，又问：“维诚呢？”
“建康市摊子铺得大，积弊也深。”华明清分析道，“今年还得以‘调’为主。把能干事、想干事的人换上来，队伍理顺了，经济自然就上去了。至于增速，暂时可以放一放。”
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华明清：“那你自己呢？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华明清沉默了片刻，诚恳地说：“老爷子，我想充充电，稳一稳。YJ城高校多，资源好，如果有机会，我想深造一下，读个在职的研究生什么的。”
“不用那么麻烦。”老爷子直接拍板，“六月下旬，d校有个副部级干部培训班，学制一年。你回去准备一下。”
华明清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那……职务呢？最好能免了，脱产学习，心无旁骛。”
老爷子笑了，摇摇头：“是脱产学习，但职务不免。位置得给你留着。”
华明清心中大定，知道这是老爷子在铺路。他又聊了一会儿家常，见老爷子有了倦意，便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郭姗姗兴奋得像个孩子：“明清，老爷子跟你谈什么了？是不是有好消息？”
“六月份，我要来d校学习，一年。”
“太好了！”郭姗姗高兴得手舞足蹈，“那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
华明清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笑道：“我想着，这一年时间宽裕，能不能再读个学位。”
“读！只要你有时间，我都支持。”郭姗姗大包大揽。
“明天事情办得差不多，晚上把明方和老党叫过来吃顿饭，后天咱们回去。”华明清吩咐道。
“行，就在家吃，让嫂子们帮忙张罗。”
回到家，老太太正和三个儿媳妇搓麻将，屋里烟雾缭绕，热闹非凡。
“妈，我们后天回。”郭姗姗凑过去说。
老太太摸了张牌，头也不抬：“那我明天就走了。真想去建康看看，可你爸后天又回京，没人伺候不行。”
“您就安心待着吧，把爸照顾好是头等大事。再说，下个月底我就搬来陪您了。”
第二天一早，七点四十五分。
华明清准时赶到卫生部大楼门前，余新江比他早到一步，正急得团团转。
八点整，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来，停在不远处。王安泰从车上下来，华明清快步迎上去：“王秘书长，早。”
王安泰面无表情，看了看表：“走吧，上去。付兴国部长在办公室等我们。”
进了大院，经过门卫检查，王安泰一边按电梯一边说：“部委一般八点半才上班。我特意跟付部长打了招呼，提前半小时。我马上还有事，时间紧。”
“辛苦王秘书长了。”
到了六楼，一个秘书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态度不冷不热：“王秘书长，部长在等。”
华明清跟在后面，眉头微皱。这卫生部的气氛，怎么跟农业农村部截然不同？那种冷淡，像是隔着层冰。他看了一眼余新江，心里暗叹：这引路的工作，不好干啊。
付兴国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堆满了职业化的笑容：“哎呀，王秘书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快请进。”
王安泰没接他的笑脸，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付部长，客气了。介绍一下，这位是琼花市委书记华明清同志。”
华明清上前一步，恭敬地伸出手：“付部长好。”
付兴国握住华明清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看到华书记，就知道我们这帮老家伙是真的老了。”
华明清不卑不亢地回应：“付部长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说老可就折煞我了。我这是娃娃脸，显小。”
寒暄完毕，王安泰看了看表：“付部长，华书记，具体的你们聊，我先走了。”
付兴国假意挽留：“哎，喝杯茶再走嘛，这么急干什么？”
“不了，时间不是我的。”王安泰拒绝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走。
华明清看着王安泰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付兴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人不对付。王安泰的冷脸是在提醒自己——这人不好惹，小心点。而付兴国的笑脸，那是官场上的面具，信了就输了。
付兴国把王安泰送到电梯口，回来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重新坐回大班台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华书记，坐。”付兴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你们琼花市在医疗改革上动静不小啊，说说看，都搞了些什么名堂？”
华明清坐姿端正，语气平缓：“付部长，我就如实汇报一下。我们琼花市的改革，主要盯着两个痛点：看病难，看病贵。”
“针对看病难，我们整合资源，组织专家组巡诊，把琼花医学院的附属关系下沉到县市区医院，建立进修制度，把优质医疗资源往基层推。”
“针对看病贵，这是硬仗。我们成立了会计站，财务人员直接派驻医院，收回采购权，实行全市统一招投标。这一刀砍下去，效果很明显。大部分处方药价格降了30%，有的降了50%，特殊药物甚至降了70%。老百姓的负担，实打实地轻了。”
付兴国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说话。
华明清继续道：“当然，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过程中查处了一批违规的采购人员和医院负责人。现在的问题是，基层设备还跟不上，而且因为我们看病便宜，周边地区的老百姓都涌过来，医院人满为患。另外，为了防控传染病，我们建了专科医院，资金缺口很大。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付兴国盯着华明清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那是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笑：“看来，你们确实做了不少工作。既然你知道琼花市被定为试点，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中枢院的要求很明确，我们要搞医疗改革试点，琼花市是首选。接下来，有两件事你要抓紧。”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尽快把你们完整的医疗改革方案报上来，我要看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