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佳丽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长辈特有的那种热络与不舍，执意挽留：“明清，姗姗，就在这儿吃口便饭吧。我让阿姨把午饭早点弄，都是家常菜。”
华明清抬手看了看表，语气恭敬：“阿姨，真不行。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着呢，今天胡领导那边有正事，我得赶过去。”
见华明清态度坚决，管佳丽也不好再强留，只得点头放行。
车子驶出院门，汇入YJ城的车流。郭姗姗握着方向盘，忍不住侧头问道：“明清，胡文秀把你特意留下来，到底要谈什么？”
华明清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我想了想，也没想透。这老狐狸的心思，不好猜。”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郭姗姗豁达地一笑，“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回家吃饭，家里油盐酱醋都备齐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应对。”
回到空后家属院，三位嫂嫂已经从超市采购归来，厨房里叮当作响。郭姗姗换了鞋，一边挽袖子一边招呼：“嫂子们辛苦了，我来忙吧。明清吃过饭马上要出门办事。”
岳母坐在沙发上，摆摆手吩咐道：“那就抓紧忙，他的事情是天大的事，不能耽误。”
华明清没去凑热闹，独自上了楼，钻进书房。郭家老三这次为了讨好这个妹夫，在家电配置上确实下了血本，书房里那台顶配电脑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华明清开机浏览了一会儿新闻，屏幕上跳动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通稿。
人多力量大，没过多久，楼下便飘来了饭菜香。郭姗姗上来喊了一嗓子，华明清下楼一看，正好十一点。
一家人匆匆吃过午饭，收拾停当已是十二点。郭姗姗看着正在穿外套的丈夫，眼里流露出一丝羡慕：“明清，我还没去过那种地方呢，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就在外面等你。”
华明清想了想，胡文秀的秘书只说了谈话，没提别的，带家属去接待室等候倒也无妨。他点点头：“也行，那你开车吧。”
郭姗姗喜滋滋地接过车钥匙。半小时后，奥迪A6稳稳停在目的地门口。
“你是就在车上等，还是去大厅坐会儿？”华明清问。
“我去大厅看看，透透气。”
两人在警务室做了登记，穿过肃穆的大厅。华明清指着休息区：“你在那儿等我，别乱跑，我去接待室。”
郭姗姗乖巧地点头。华明清独自来到接待室登记，刚坐定没多久，王安泰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华明清连忙起身。王安泰面无表情，语速极快：“华书记，胡领导时间紧，只给你二十分钟。他马上还有个会，你跟我走。”
“好的，王主任，听您安排。”
这是华明清第一次踏入胡文秀的办公室。上次见面是在会议室旁的休息室，匆匆一面，未及细看。
这间办公室大得有些空旷，陈设却出奇的简单。没有古玩字画，没有奢华装饰，唯有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几组软包沙发，以及靠墙的一排书橱。最引人注目的，是桌上那几部红色的、黑色的电话机，它们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随时准备向外界发射出改变局势的指令。
胡文秀没有寒暄，见华明清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找你来，是关于农业农村改革推广的问题。农业农村部提出，要在东部产粮区率先推广。同时，部里想调用你们琼花市的常委副市长孙志国同志，去部里担任农业综合改革司司长，指导全国的农业农村改革。你有没有困难？”
华明清坐直身子，目光沉静，回答得干脆利落：“胡领导，没有问题。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胡文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继续吩咐：“这两天，让安泰陪你跑一趟农业农村部、卫生部、教育部。中央决定，将琼花市列为华夏综合改革试点市，农业、卫生、教育三项改革同步进行。具体事宜，你直接和安泰对接。”
华明清心中猛地一跳，三项改革？这是要把琼花市当成全国的试验田啊！但他脸上波澜不惊，微笑着表态：“好的，上级的决定，我们坚决支持并服从。胡领导，那我先告辞了。”
胡文秀微微颔首，站起身，隔着桌子与华明清握了握手。那只手干燥、有力，短暂接触后便迅速分开。
出了办公室，王安泰领着华明清来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
“华书记，长话短说。”王安泰也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今天下午，我陪你去农业农村部。明天上午八点，你在卫生部门口等我；下午一点半，在教育部大厅等我。我只能负责引荐，具体的业务对接，你们自己谈。”
华明清心里虽然有了底，但还是故作虚心：“明白了。不过王主任，这种级别的汇报，我怕把握不住分寸，不知道怎么谈才好。”
王安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们都在干了，怎么干的就怎么谈。实话实说，就是最好的汇报。”
“谢谢王主任指点，我懂了。”华明清随即问道，“那下午去农业农村部，几点出发？”
“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请示一下领导。”
王安泰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华明清一人。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飞速运转。三项改革全面铺开，琼花市其实早就在做了。这胡文秀，真会挑时候，这是要拿现成的果子去送人情啊。
华明清自嘲地笑了笑。无所谓，只要上层能肯定琼花市的做法，谁来摘这个桃子并不重要。政绩是跑不掉的。
唯一让他挂心的是，孙志国调走了，谁来接这个摊子？从工作连续性看，钟根成最合适，他是改革的亲历者和执行者。只是不知道胡安邦那边会怎么安排。
正思忖间，王安泰回来了：“华书记，走吧，去农业农村部。你带车了吗？”
“带了。”
“好，跟紧我的车。”
华明清到大厅叫上郭姗姗，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农业农村部。
路上，华明清嘱咐道：“姗姗，到了那儿你就在车上等，别下来乱跑。”
“知道了，你忙你的正事。”
到了农业农村部大楼前，部长田友成竟然亲自下楼迎接。
“王秘书长，欢迎欢迎！”田友成热情地伸出手。
王安泰礼貌地握了握：“田部长，客气了。”随即侧身介绍，“这位是Jh省琼花市市委书记，华明清同志。”
华明清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田部长好。”
田友成打量了华明清一眼，哈哈一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华明清同志，你好！早就听说你很年轻，今天见了面，才知道什么叫‘年轻有为’啊。”
华明清谦逊地笑道：“田部长见笑了，我这是长得显小，实际工龄也不短了。”
王安泰没兴趣听他们客套，看了看表：“田部长，你们谈，我那边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哎，王秘书长，不上去坐坐？喝杯茶再走。”田友成客气地挽留。
“不了，任务重，理解一下。”
“好，那我不留你了，慢走。”
王安泰的车扬长而去。华明清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安泰这一趟，就是来“站台”的。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胡文秀关注这里。从田友成这番做派看，这位新部长与胡文秀的关系，匪浅。
其实农业农村部华明清来过一次，也是王安泰陪的。他知道这里的门道。
田友成将华明清请进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着五位同志。华明清扫了一眼，有熟人——当初去琼花市考察的组长李翰文，还有原部长许如龙的秘书、现任组织人事司司长王毅俊。
华明清没有贸然打招呼，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田友成坐定，开门见山：“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Jh省琼花市市委书记，也是咱们系统里最年轻的‘候补资格’拥有者，华明清同志。”
华明清起身，向众人鞠了一躬。
田友成继续说道：“今天开个短会。Zw院已经决定，琼花市作为农业农村改革试点市。我知道琼花市的改革已经搞了快两年了，很有成效。今天请华明清同志来，就是给大家透个底，介绍一下情况。”
这种汇报对华明清来说是家常便饭。他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缓而有力：
“各位领导，我简要汇报一下琼花市农业农村改革的情况。我们的改革是前年四月全面铺开的，核心思路是以项目为主导，重点解决三个问题：生产什么？怎么生产？产品怎么卖？”
“关于‘生产什么’，我们通过项目库解决了。但‘怎么生产’，问题很多。首先是种源问题，种子、幼苗、幼畜的质量谁来把关？第一年我们吃了亏，后来整合了全市种子公司，依托动植医院进行检测。但区县一级技术力量太薄弱，人才匮乏。”
“其次是病虫害防治。我们集中力量组建了动植物医院，但面对复杂的疫情，有时候也束手无策。多亏了省农科院和高校的支持，才勉强过关。第一年虽然没亏损，但损失不小。”
“到了第二年，我们开始规范流程，建立预警机制，培养‘技术农民’做承包人。但技术短板依然存在。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就是质量监管。我们正在培训专门的监管人员，但缺口很大。”
“至于销售，我们组建了四家农工商联合公司。第一年销售额一百多亿，去年达到了二百五十亿。”
“在体制改革上，我们确立了以农业科技公司为主体，让农民向产业工人过渡。全市成立了八百多家农业科技公司，为农民缴纳社保。同时，我们打破自然村界限，搞新农村建设，土地实行保底分红入股，走产业化、工厂化道路。”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各位领导。”
华明清的汇报不遮掩问题，不回避困难，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田友成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嘴上没毛”的书记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在座的几位，除了个别新面孔，大多对琼花市的情况有所了解。考察组组长李翰文更是清楚，华明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王毅俊坐在角落里，神色复杂。作为许如龙的前秘书，他一直关注着琼花市。如今华明清的位置已经是他望尘莫及的了，心中既有佩服，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田友成点评道：“听了华明清同志的介绍，我对琼花市这个试点市充满了信心。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李翰文率先发言：“田部长，我补充两句。琼花市的改革，我总结为四个字：真抓实干。他们把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孙志国选入常委，这在全国地市级里是独一份，足见重视程度。另外，部里给了五个亿配套资金，琼花市自己配套了超过十个亿。再加上他们严格的会计委派制，堵住了腐败漏洞。这样的试点市，值得信任。”
接下来，其他人自然是一片赞歌。
田友成见火候差不多了，总结道：“好，今天的会就到这里。”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华明清，“华明清同志，你留一下，到我办公室，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是，听田部长安排。”
到了部长办公室，秘书泡好茶退下。田友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
“华明清同志，有几件事要落实。第一，琼花市全市农业农村改革方案，尽快报部里。第二，推进改革还有哪些困难，列个清单，部里想办法解决。第三，孙志国同志调部里主持综改司工作的事，近期高组部会下文，你们要配合。第四，近期部里会再次派调研组去琼花市。”
华明清一一记下，笑着表态：“谢谢田部长的信任。这几项工作我回去立刻落实。那我先告辞了。”
“不急，留下吃个便饭？”田友成客套了一句。
“田部长客气了，您忙，我那边还有事。”
华明清知道，这位新部长如此热心，多半是看在胡文秀的面子上。
离开农业农村部，上了车。郭姗姗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明清，咱们现在去哪？”
“回办事处，有些事要安排。”
华明清拨通余新江的电话，让他等着。
郭姗姗握着方向盘，感慨道：“这车真好开，稳当。”
“那是，这车不便宜，够买你以前那辆十台了。”华明清随口说道。
郭姗姗眼睛一亮，半开玩笑地提议：“要不咱们把这车买下来？二手的也行啊，反正是办事处的。”
“不行。”华明清摇头拒绝，“临时借你开可以，这点便宜不能占。等有机会，让管维诚帮忙弄一辆。”
郭姗姗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太好吧？住了人家的房，还要人家的车，有点过分了。”
华明清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姗姗，你不懂。在YJ城，只有住了他们的房，用了他们的车，成了‘一家人’，他们才会真正信任我们。这叫‘不见外’。”
郭姗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什么歪理邪说……行吧，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