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中原文联大厦,顶层套间。
江怀远把茶杯重重搁下,花白的眉毛拧成疙瘩。
“小南,你这一趟,等于是把谢广明和丁文斌逼到墙角了。”
“谢广明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分管党群和人事,在省里经营多年,用手眼通天四个字可以形容他。”
“丁文斌也是他线上的人,你动丁文斌,就是打谢广明的脸。”
江怀远指着沈南,“还有陆长青,省农业厅厅长,那是陆振庭的亲哥。”
“你以为陆振庭在淮海敢这么硬,靠的是谁?”
沈南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江省长,我没想打谁的脸,我只想查清楚。”
“费守仁受贿,佘荣贵圈地,陆振庭收受玉扳指,这些都不是我编的。”
面对江怀远的怒火,沈南却非常的平静,因为他知道,江怀远之所以动怒,是因为自己太过冲动了。
“我知道不是你编的!可政治不是查账,不是你拿着证据就能把人送进去!”
江怀远声音缓和了一些,用手指点了点他。
“林省长那边,我已经让江佟安排了,明早见你。”
“但你要记住,林省长虽然是你外公的门生,他即便是念旧情,但更念大局。”
“中部崛起示范区申报到了关键期,省里要的是稳定,不是你把淮海搅得天翻地覆。”
江怀远好言相劝道。
“江伯伯,稳定不是捂盖子。”
沈南迎着江怀远的目光,说出这句话。
“你这倔脾气,跟你外公一模一样。”
江怀远叹了一口气。
“罢了,明天见完林省长,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去见一趟余光祝。”
“省纪委那边,材料我让人送过去了,但余光祝这人,油盐不进,只认证据和程序。”
“虽然他很欣赏你,但是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江怀远无奈道。
“是,江伯伯,我明白。”
沈南赶紧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沈南在江佟的带领下,进了省政府一号楼。
林秋生五十多岁,鬓角微霜,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正在批文件。
见沈南进来,放下笔,打量了他几秒。
“小南,坐。”
“你外公上个月还跟我通电话,说你小子在淮海干得不错,就是脾气太冲。”
林秋生语气平和,没有一丝官架子。
“林伯伯,淮海的事,您都知道了?”沈南坐下。
“省里能不知道嘛?丁文斌天天在谢广明面前告你的状,说你粗暴执法、违规收地、打击报复。”
“至于严国华那个督查组,在淮海折腾了两天,回去写了一份报告,说你‘独断专行,破坏营商环境’。”
林秋生推了推眼镜,“还有费守仁翻供,举报你受贿,陆振庭在常委会上提议查你。”
“小南,你这是四面树敌啊。”
沈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推过去。
“林伯伯,当官如果不能为民做主,为民营企业求谋生,那当着也没意思了。”
“这是佘荣贵假合同原件复印件、孙有德笔录、费守仁弟弟费守业倒卖设备的工商登记和资金流水、陆振庭老家那间厢房的照片和盖房工人的证言。”
“还有丁文斌跟王景明跨省勾结的银行转账记录,这是孙有德交代后,我们查了半个月的。”
林秋生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抬头看向沈南。
“丁文斌给王景明的小舅子转过账?这笔钱是多少?”
“八十万。”
“名义上说是借款,实际上王景明帮丁文斌的侄子安排了省直事业单位。”
“王景明落马后,这笔钱就没还。”
“林伯伯,我也不想四面树敌,只是敌人太多。”
“他们怕我查清产核资,怕我收地,怕我把淮海的水搅浑。”
“只有水浑了,他们才能摸鱼。”
林秋生沉默了很久,把材料合上。
“东西我留下了,我会让江佟转交余光祝同志。”
“但是小南,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在省纪委没有正式立案前,你不能公开对丁文斌、陆振庭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不能让媒体曝光。”
“第二,淮海那边,你要想办法稳住工人,不能让他们去省里上访。这两点,你能做到吗?”
林秋生声音凝重,就这么盯着沈南。
感受到林秋生的关心,沈南心里一暖,当即点头:“能。”
“好。”
”你现在去见余光祝吧。”
“他这人,比我还较真。”
林秋生起身,拍了拍沈南的肩膀,“你外公对你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也很看好你。”
“但政治这盘棋,不是靠一股蛮劲能赢的。”
从省政府出来,沈南直奔省纪委。
余光祝的办公室不大,书柜顶天立地,全是党纪法规。
他六十出头,瘦小,但眼神像鹰。
“沈南同志,你举报丁文斌的材料,我看了三遍。”
余光祝没让座,站在书柜前。
“你提供的银行流水,只能证明有资金往来,不能证明是受贿。”
“孙有德的笔录,因为费守仁翻供,孤证难立。”
“至于陆振庭那个玉扳指,价值多少?够不够立案标准?你全都没搞清楚就来举报,这不是办案,这是告状。”
沈南站着,没动,但是眼神之中都是执着。
“余书记,我承认证据链还不完整。”
“但丁文斌跟王景明的关系,省里谁不知道?”
”他一个省政府副秘书长,凭什么给地方上的投机商打招呼?凭什么让严国华带队去淮海施压?”
“这些不正常的现象,难道不值得查?”
余光祝转身看向他:“沈南,你很聪明,但太年轻。”
“谢广明是省委专职副书记,丁文斌是他线上的人。”
“我如果现在立案查丁文斌,谢广明会怎么想?”
“他会认为我是在针对他。”
“省纪委书记跟省委副书记对着干,淮海还没查清,我就会先被调离了。”
余光祝感受到沈南眼神之中的执着,顿时心里一阵动容。
“所以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贪?”沈南声音提高了一丝。
“你啊你,这么沉不住气,我没说不管。”
余光祝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这样,你先回淮海。”
“我派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主任老秦,带一个核查组,以‘土地违规督查’的名义进驻淮海。”
“名义上查土地,实际上查丁文斌和陆振庭的问题。”
“你配合他们,但你不要强出头。”
“所有线索,直接报给老秦,由他汇总给我。”
“等证据链闭合了,我亲自向省委书记纪月明汇报。”
余光祝无奈的看着沈南。
沈南眼睛一亮:“余书记,您是说……”
“我是说,按程序办。”
“你给我记住,在核查组进驻之前,你什么都不能做。”
“陆振庭要是有什么动作,你就给我忍着。”
余光祝坐下,“还有,你那个公安局长段寒飞,让他管好自己的拳头。”
“淮海要是出了恶性事件,谁都保不了你。”
“是。”
沈南从省纪委出来,天已经擦黑。
走到省委大院停车场,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丁文斌那张笑里藏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