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独自站了会儿,手机亮了一下,宋长河从帝都发来的信息。
“到了。”
“卷宗直送,上层高度重视,走专项程序。”
“东江那边若有反常,不要硬顶,留痕报备。”
“王景明若动干部、收材料、统口径,都是正常履职包装,别上头。”
“我们占的是硬证,他占的是程序,硬证要穿过程序,不能先撕破脸。”
沈南看着那句“硬证要穿过程序”,轻轻吐了口气。
宋长河比他更懂王景明。
这种对手,你不能用矛硬扎,得把矛磨细,从他留的门禁缝里穿过去。
下午两点,东江省委组织部。
邱振声把干部处三个人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没倒茶,直接把话摊开。
“各位,这两天,省纪委专案组、还有各地市来探风的,都会找你们。”
“统一规矩:口头不答,函件签收,原件不私给,倾向性意见不口头补。”
“调阅现场,干部处出一人陪同,页码登记。”
邱振声的语气非常的郑重。
年轻干部小赵忍不住了,疑惑问道:“邱部长,要是沈书记亲自来呢?”
“他之前跟我们对接过好几次,人都熟……”
“沈书记来,也一样。”邱振声直接打断小赵的话,声音平淡,但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他是市委书记,大领导,懂规矩,越懂规矩越知道走正规手续。”
“你越熟,越不能破。”
“破了一次,后面全漏。”
“王书记昨夜专门交代的,不是针对谁,是把组织口这扇门焊上合页,谁推都吱呀响,但推不开。”
邱振声并没有责怪对方的意思,但是话里的凝重却非常清晰。
小赵听后,低头不敢吭声了。
邱振声缓了缓,像对自己说:“王书记这人,我不评。”
“但你们应该知道,王书记他这步走得对。”
“调查组查的是案子,不是组织部门。”
“组织部门一松口,到处给人塞闲话,明天全省干部都觉得自己在被排队,工作全停了。”
“到那个时候才叫出事。”
邱振声顿了顿,敲敲桌子。
“记住,配合调查和我们自己稳队伍,不矛盾。”
“书面临时动议,我们配合。”
“没手续的嘴巴,我们关上。”
“这叫站中间,不叫挡枪。”
三人都忙不迭的点头。
邱振声把他们送出去,自己坐回桌前,盯着墙上自己做的那张东江干部分布图。
图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箭头,谁从哪来、谁到哪去、谁在同一届班子待过。
这些箭头里,有几根他心里有数,沾着孙远航,也沾着更上面。
但他没有划,也没有特殊标注,在他这里,没有存私货。
王景明让他焊门,他就焊门。
门里有什么,等上面来查就知道。
他要做的只是保证门是关着的,不是他邱振声捂着的。
这才活得长。
同日下午,省政府秘书长陶仲平那边,走的是另一套。
信访局和巡视整改办的材料,下午三点全部归口到省政府办信箱和整改办实体柜。
陶仲平没开会,挨个处室走了一遍,每到一处只说两句。
“原件进柜,钥匙交值班。”
“复印件清退,签字画押。”
“有人来调,看函、看章、看陪同人,三样不全,请他回去补手续。”
一个老科长笑道:“陶秘,这阵仗,跟迎巡查似的。”
陶仲平也笑,笑得很浅:“必须比迎巡查还细。”
“巡视是上面来,这次是自己先把家底拢齐,别丢三落四。东江经不起‘材料找不到了’这五个字。”
说完后,陶仲平淡淡的瞥了老科长一眼。
老科长不笑了。
“找不到”三个字,在机关里有时候比“有问题”还吓人。
材料丢了,是说不清的。
说不清,就是瓜田李下。
王景明要的正是这个。
不是真怕丢,是让所有人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张纸都有主、有痕、有专门的柜子。
你想顺手摸,摸不到。
你想顺口问,问不出。
沈南也是后来才听到这细节。
“王景明狠就狠在,他不动你证据,他动你环境。”
“环境一静,你走的每一步,哪怕再平和,都像在大声说话,全被人记着。”
沈南此时对王景明此人也充满了矛盾。
此人实在太过聪明,有大智慧。
可惜他没有把这个智慧用在发展经济,造福人民上。
钟诚沉默了片刻,迟疑道:“那怎么破?”
“他静,我们更静。”
“他收材料,我们锁原始介质。”
“他冻干部口,我们走xG反向证和留置口供。”
“他统一口径,我们不接话,只抛具体事。”
“他越想拖慢,我们越把节奏压到沉默里。”
“沉默里出硬东西,才戳人。”
傍晚,王景明没在办公室。
没带任何人,他去了省国资委隔壁的老招待所小院,见了两个人。
原东江城投早年的老总老崔,和交通口退下来多年的老范。
这两人都不在晨曦硬名单,但早年跟罗振山、孙远航在同一个项目圈里滚过。
真查深了,他们嘴里的话恐怕比银行流水还刀人。
王景明见他们,没有选省委,也没有选宾馆包厢,而是选在老招待所。
门口收发室老头是他早年熟识的,此人不爱多话,见王景明来,也只是抬头看一眼,继续剥橘子。
老崔有点局促:“王书记,您找我们……”
“不是找,是聊一聊。”
王景明示意他坐,“孙远航的事,省纪委在查。”
说到这里,两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惶恐。
不过,作为老江湖,他们迅速安定了下来。
既然王景明找上他们了,肯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王景明看到他们两个的神色转换,心里安定了一些。
“这一段时间,你们千万不要去探听消息、也别托人找关系、更别写信。”
“有人找你们问早年城投项目,你们应该知道怎么说吧?”
说完,王景明神色淡然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老范稳了稳心神,深深的看了王景明一眼,道:“说事实。”
“哪年哪月哪笔款,合同怎么签的,上会怎么过的,都说。”
“我们不添油加醋,也不猜,更不会替谁背书。”
老范说完,便死死的盯着王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