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王景明一人,和白瓷杯里渐渐退了热气的茶。
他翻开巡视整改台账,指尖划过一行行已整改、正在整改、待销号。
这些字眼平平稳稳,像另一套语言系统,把真实的人、真实的钱、真实的默契,全翻译成“台账状态”。
王景明忽然笑了下,笑得极淡。
会写字的人,最知道怎么把脏东西写干净。
但他也知道,宋长河不是来看台账状态的。
宋长河带回去的,是孙远航的本子、魏国梁的嘴、xG的流水、还有那封“淮钢初核已压”的邮件。
那些东西,不是“待销号”三个字能盖住的。
所以归口、冻干部、统口径,只是第一层。
真要翻盘,得等宋长河从北京回来,或者等帝都那边先有风声。
等风声一偏,他就能把“查处个别人”扩成“东江大局要稳、旧账宜改不宜翻、发展不能停”。
这是他王景明的阳谋。
不撕破脸,不阻调查,不骂办案人。
只把“稳定”“程序”“历史成因”“干部士气”“年底任务”这几块石头,一块块垫到调查组脚下。
你踩着石头过来,就慢。
慢,就是他王景明要的。
王景明合上台账,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不给人看,写完自己撕了,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宋长河回来之前,东江是一口盖着盖的锅。”
“盖子不掀,气味就闷在里头,外面闻得到,进不去。”
王景明语气清淡的自语道。
窗外的花香更浓了。
王景明没再写,他拿起茶杯,把最后一点凉茶喝完,起身活动了两下肩颈,像准备去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常委会。
风暴眼里的人,最像没事人。
宋长河坐的高铁进京时,东江已经把第一层盖子焊死了。
沈南是在上午十点发现不对的。
鹞子把省纪委内网调阅日志调出来,指着一条刚更新的记录说:“老板,不对。”
“信访初核草稿、巡视整改附件、干部线索流转单,今早八点后全部打了‘归口冻结’标签。”
“不是删除,不是隐藏,是归口。”
“调阅要双签,要承办处室盖章,要办公厅派人陪同。”
沈南盯着屏幕,眉头慢慢拧起来。
“谁发的口子?”
沈南声音冷清道。
“看显示,是办公厅内部通知,没走省纪委文头,但抄送了信访局、整改办、组织部干部处。”
鹞子飞快的翻出通知原文。
“措辞很软,叫‘近期材料流转规范’,但实质是三本账收口。”
“我们原来能顺手调的初核草稿、信访附件、没进正卷的倾向性意见,现在全碰不了。”
沈南冷笑一声,不是怒,是佩服。
“王景明出手了。”
这比派打手高明十倍。
打手被老猫按住,是明面上的输。
而材料归口,是暗地里的刀。
不违法、不抗法、不拦正式调查,但是把边角料收走了,把闲话堵了,把“顺藤摸瓜”的藤,剪掉了须子。
“零点那边,孙远航本子、魏国梁口供、邮件恢复件,这些硬货在我们手里,不受影响。”
鹞子虽然也感觉不太对劲儿,但他的语气依旧坚定。
“硬货不怕他。”沈南手指敲桌面,“怕的是下一层。”
“他收口之后,我们再去调吴志明、周正阳、周强的考察材料、信访初核底稿、早年城投项目附件,全要双签陪同。”
“调一次走半天流程,问一句得函复。”
“他拖的不是材料,是我们调查的节奏。”
钟诚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干部口反馈。
“书记,组织部那头也变了。”
“邱振声那边,口头打听一律不接,只收书面函。”
“原来跟我们相熟的干部处小赵,电话里只说按规矩来。”
钟诚的情绪有些愤慨,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神色。
“王景明昨天晚上应该是整夜没睡。”沈南接话,“他先收材料,再冻干部口,第三步该卡人了。”
“卡人?”
钟诚和鹞子两人脸上顿时露出疑惑神色。
“对。”
“把几个关键岗位上的熟脸挪开,换成生脸。”
“生脸跟谁都不熟,也不欠你人情,只认手续。”
“你每动一下,都得走完他的流程,他再在流程里慢你半拍。”
沈南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王景明名字周围画了三个圈:材料归口、干部冻岗、口径统一。
“他们这是要拖死咱们。”
钟诚和鹞子两人相互对了一个眼神。
“别急,这王景明还有第四步呢。”
“舆情。”沈南补了一句,“他不会自己放风,会让下面老干部、老关系、地市头头替他叹气。”
“叹气的词应该都大差不差,什么东江不容易,发展刚有起色,别翻烧饼,干部要稳,旧账宜改不宜翻。”
沈南冷笑一声,这种情况确实有些棘手,但确实是王景明能干出来的。
钟诚皱眉:“这招真够阴的。”
“不是保那些人,是保整个东江的局面。”
“外面听着像体己话,实际把办案往‘破坏稳定’上拖。”
“对。”
“这是高档次的反制,王景明不跟调查组说‘别查我’,只说‘你查可以,但别影响大局’。”
沈南把红笔帽扣上,“孙远航那层,王景明早就舍了。”
“他现在保的是自己那层皮,和皮下面的圈子。”
“这是弃车保帅,是明枪,是阳谋。”
一时之间,小会议室内都沉默了下来。
“鹞子、钟诚,一共两件事。”
“第一,把我们手里所有原始介质,孙远航本子扫描件、魏国梁口供原音、邮件恢复原始文件、xG廉正公署协查回执,全部单机备份。”
“三份,一份随宋主任在帝都用,一份锁翠湖机房,一份老猫随身带着。”
“从今天开始,内网不再传完整包,只传脱敏索引。”
沈南突然看向鹞子和钟诚,神色冷静的命令道。
“是,明白。”
鹞子和钟诚两人微微一愣,赶紧应了一声。
“第二,明早谈话吴志明、周正阳、周强,不变。”
“但调他们材料别走省纪委内网顺手调,走宋主任留的底单和xG反向印证。”
“他们三个如果咬出‘上面有人打招呼’,我们不追问名字,只压具体事。”
“比如说哪笔钱、哪个项目、哪次开会、谁在场上说的。”
“名字让他自己憋不住说,不用我们来引。”
钟诚点头去安排,而鹞子则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