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
梆子声撞破黎明前的寂静,王小虎应声而起。
从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坐起来时,黑暗中,他先摸向了左肩,指尖触到粗布下新结的痂,微微发痒。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咔嗒轻响。
虽然还有些不便,但肉眼可见的比刚混入寨子的时候,又好上了几分。
窗外,第三遍梆子声正响。
这是山寨中的点卯信号。
王小虎把那张薄薄的旧棉被掀到一边,摸黑穿上鞋。
站起身时,木床吱呀响了一声,隔壁铺位上的溃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搅了那位仁兄的清梦,王小虎微微撇了下嘴角,用手便搓了搓脸,使得自己精神了一些,随即便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屋外,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东边的山脊后透出熹微的晨光,将远处的山峦都给染成了淡金色。
那光很薄,像兑了水的蛋黄。
……
……
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炊烟混合的气味。
下层伙房已经开始烧火做饭,烟气顺着山势往上飘,在寨墙上空凝成薄薄一层,能闻出苞谷糊糊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咸菜的气息。
这是鸡公岭山寨,一天中唯一一顿干的。
点卯声过后,甲字、乙字营的营房区已经热闹起来。
新招募的流民和溃兵从各自的木屋里钻出来,三三两两的结伴往校场方向走。
不少人还在打着哈欠,一副睡不醒的模样 。
有人边走边系腰带,手指头笨拙地往裤腰里塞布头,还有人小声咒骂着这该死的早起。
祖宗十八代都带上了。
“这才刚躺下就天亮。”
“你躺下的时候都过子时了,怪谁?”
“老子值夜!你他妈值夜试试?”
“值夜有加班粮,你跟我抱怨个屁。”
王小虎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随着大部队走着。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刻意东张西望,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溃兵——那种从战场上逃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的溃兵。
三天了。
自成功混入这座山寨,被分到甲字营地字第三排,王小虎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三个完整的日夜。
三天来,他按时点卯,按时出操。
表现得像个最普通的溃兵,不多说一句话。
眼睛该看哪儿不该看哪儿,拿捏得分毫不差。
但他没闲着。
白天训练时,他暗自观察着那些负责带队的头目。
哪个严厉哪个懈怠,哪个和地下的士兵走得近,哪个动辄打骂。
吃饭时,他注意着周围的谈话。
甲字营那几个左良玉旧部,吃饭总凑一块儿,话里话外都是“当年在左大帅帐下如何如何”,眼睛却瞟着乙字营那边,满是鄙夷。
流民那边几个刺头,每次领饭都要嚷嚷“凭啥溃兵吃干的我们喝稀的”,嚷嚷完了又缩回去,第二天接着嚷嚷。
山寨里最近又有什么动向,有人说周闯又跟马奎吵了一架,吵什么没人知道。
……
……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夜里躺在木床上,王小虎默记着白天收集的每一条信息,在心里绘制山寨的人脉图谱。
谁是谁的人,谁跟谁不对付,谁能拉拢,谁能利用,谁得提防。
像拼图一样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关系一点点拼进去。
三天下来,他摸清了不少东西。
鸡公岭山寨大体分三个区层。
最上头是议事厅,三间大瓦房,青砖黛。
厅门前立着一根旗杆,旗面一只下山虎,白底黑图,隔老远就能看见。
马奎就住在议事厅后面的院子里。
据说那是前元一个山大王的老宅,马奎带人打下来之后,自己当仁不让的占了正房。
中间这部分区域则是三个大首领手下各个头目们的住处和库房,还有那片校场。
寨子里的小头目有十几个,大多是左良玉旧部,也有些是后来投奔的江湖人。
下层便是诸如王小虎他们这些普通兵丁(炮灰)们的营房,还有马棚、流民营的窝棚区。
甲字营住木屋,一屋八人,有铺盖,有窗户,雨天不漏。
乙字营住窝棚,几十号人挤一个大棚子,地上铺层干草就当床,屋顶漏雨是常事,下雨天得抱着被子找地方躲。
马奎是大头领,坐镇议事厅,很少露面。
周闯是二头领,管着兵丁和防务,常在校场出现,他跟着马奎一起上山,两人是拜把子兄弟。
但近来底下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两兄弟最近有些不对付。
胡彪是三头领,管着粮草辎重,整天在仓库那边忙活。
他是后来投奔的江湖人,据说从前是个粮商,因为得罪了官面上的人,才上山落草。
这些小头目之间也并非想象中的和睦。
左良玉旧部自认是正统,瞧不起后投奔的,他们私下里叫那些江湖人“野路子”,说他们不懂规矩,就知道溜须拍马。
两方人彼此之间吃饭的时候碰上了,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投奔的觉得那些旧部仗着老资格拿好处,心里不服。
他们凑一块儿就嘀咕,说那些左良玉的残兵败将,打仗的本事没见多强,摆谱的本事倒是一流。凭什么好差事都是他们的,苦活累活都扔给后来人?
两拨人明里暗里较着劲。
今天你多领了一袋粮食,明天我就去胡彪那儿告状,说你冒领。
明天他多要了一捆箭,后天你就去周闯那儿递话,说他浪费军需。
只是上面有马奎压着,才没闹出大事。
下层区这边的矛盾来得更明显。
近几日新招募的四五百人里,大部分是流民,都是拖家带口在逃命,半道上被山寨的人拦住,说上山有饭吃,就跟着上来了。
小部分是溃兵,这些溃兵多少都有些底子,打过仗,见过血,比流民好用。
溃兵被分到甲字营,住木屋,领铺盖,干些站岗放哨、操练巡逻的轻省活。
流民被分到乙字营,住窝棚,睡干草,干的都是挑水劈柴、修墙挖壕的粗活。
两者待遇的差别,让这些流民们心里都窝着一股火。
这几日出操训练,流民那边没少对溃兵队列阴阳怪气。
什么“当兵的也不过如此”,什么“拿着刀枪的还不如咱泥腿子有力气”,什么“甲字营的人就知道吃白食”……
话越说越难听,腔调越来越恶毒。
溃兵这边有人回嘴,有人沉默,有人想动手被同伴拉住。负责带队的头目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打起来,就全当没听见。
王小虎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阶级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