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别什么人都招进来。得仔细甄别。莫要让官军的探子混进来。”
“这方面大哥你尽管放心。”
周闯拍了拍胸脯,手掌拍在皮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个新来的,我都亲自盘问过。底细不明的不要,来历可疑的不要。进寨之后先干杂役,观察一段日子才给发兵器。绝对出不了岔子。”
马奎嗯了一声,又道:“还有,最近风声紧,下山劫掠的活先停一停。让底下人别出去惹事,等风头过了再说。”
“是。”周闯应道。
胡彪挠了挠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马奎那张不再带笑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
……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山寨中层,靠近寨门的地方,临时设了个招募处。
太阳已经偏西,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尖上,把整座鸡公岭染成一片昏黄。
光线从松林间透过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阴影。
前来投奔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排成一条长龙,从木案前一直延伸到几十步外的寨门口。
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站在那里像一根根晒干的柴火棍。
有人身上裹着破麻袋,有人光着脚,脚底板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树皮。
也有些溃兵,穿着残破的号服,前胸后背的“兵”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兵器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只剩腰间挂着把生锈的刀,或者肩上扛着杆秃了头的枪,枪头都没了,只剩根光溜溜的木杆子。
负责登记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姓崔,因为识得几个字,被寨里人称作崔账房。
他坐在木案后,面前摊着本薄薄的册子,手里提着支秃笔,笔尖已经分叉了,蘸墨的时候得在砚台边沿多滚几滚。
“姓名?”
“李二狗。”
“哪的人?”
“德安府。”
“以前做什么的?”
“种地的。去年鞑子来,地荒了,出来逃难。跑了几个地方,都没活路,听说这儿招人,就来了。”
崔账房头也不抬,刷刷记下,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然后他从脚边的箱子里取出一根竹签,递过去:“拿着,去甲字营领铺盖。干满一个月,发兵器。”
那流民千恩万谢地接过竹签,点头哈腰地被人领走了。
崔账房蘸了蘸墨,笔尖在砚台里滚了两滚,头也不抬:“下一个。”
一个年轻人站到案前。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头发蓬乱得像一团枯草,胡乱扎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汗黏住了。
年轻人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像是很久没喝过一口干净水。
左肩处隐约可见渗血的纱布,散发着一股腐臭味,站在两步外都能闻到。
腰间倒是挂着一把旧刀,看着有些年头了。
“姓名?”
“王虎。”
“哪的人?”
“黄州府。”
“以前做什么的?”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崔账房抬起头,等着回复。
周围的几个贼寇也看过来,手都摸向了腰间的刀把子。
他们都是老兵油子,一听这停顿,心里就警醒起来。
年轻人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左大帅帐下,把总。”
崔账房笔尖一顿,停在了半空。
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册子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周围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贼寇目光瞬间变得警惕,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拔刀。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崔账房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案上,眯着眼打量着这个自称“王虎”的年轻人。
年轻人那双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却没有寻常流民的呆滞和茫然,反而透着一股子沉静。
那是一种见过血、杀过人才有的沉静,目光定定的,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左大帅帐下?”
崔账房的声音慢了下来,一字一顿,“哪个营的?”
“前锋营。”
“营官是谁?”
“周闯周将军。”
崔账房眼神微微一动。
周闯如今是山寨二头领,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能一口叫出名字的,并且叫得这么自然的,多半真是旧部。
这个年轻人直接叫“周闯周将军”,这是旧部,对老上司的习惯叫法。
“周将军什么模样?”
“高个子,络腮胡。”
王虎答得极为平静,似是再回忆陈年往事,“左耳有道刀疤。当年在武昌府,鞑子夜袭大营,周将军带兵反击,被流矢划伤左耳。伤疤有半寸长,斜着往下,一直延伸到耳垂底下。”
崔账房沉默了。
这些都是旧事,四年前武昌那一战,知道的人本就不多。
知道周闯那道伤疤来历的,更是少之又少。那时候周闯还只是营官,没多少人注意他耳朵上的一道小伤。
外人,应该编不出这么细的谎。
他盯着王虎看了许久,目光像是要把这人看穿。
王虎就那么站着,没有躲闪,也没有迎视,只是垂着眼帘任由崔账房打量。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平稳,看不出一点紧张。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崔账房指了指他左肩渗血的纱布。
王虎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来时的路上碰上了几个拦路的‘豪强’,三个人,拿着刀。身上的碎银给了他们还不算完,非要拉我入伙,说不上山就砍死我。打斗时挨了一刀,侥幸活了条命。”
崔账房又沉默了。
片刻后,他放下交叠的手,站起身:“跟我来。”
王虎跟着他穿过几排木屋。
中层的营房区很大,一排排木屋鳞次栉比,屋前屋后晾着衣服,有人蹲在门口劈柴,有人围成一圈掷骰子赌钱,看见崔账房带着生人经过,都抬头看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穿过几排屋子,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几间稍大的屋子,青石垒的墙,比普通营房气派多了。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贼寇,看见崔账房点了点头。
崔账房让王虎等着,自己进了一间屋子。
王虎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在发呆,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
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把周围扫了个遍。
屋子的布局,守卫的位置,远处的哨楼,山道通往的方向——
一切都默默地收进眼底。
片刻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