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离开黑石滩大营后,那份无形的压力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如同铅云般沉甸甸地压在北泽众将心头。
韩松涛一夜未眠,亲自监督着清理狼藉的兽栏,安抚受惊的士卒,统计损失。
五头耗费无数资源驯养的攻城巨兽尽数伏诛,灵妖坐骑多有损伤,战马更是跑散、踩踏死伤数百匹,营垒设施亦损毁不少。
这损失尚在其次,最要命的是陈谨礼临走前撂下的那句话、
三天,要一个交代。
这交代如何给?
韩松涛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置身于烈焰之上炙烤。
就在这焦灼煎熬中,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营门守军便连滚爬爬地冲入中军大帐禀报。
“将军!营外有玉麟国特使车驾到了!”
韩松涛心头猛地一跳,既有期盼,又掺杂着更深的惶恐。
玉麟国这么快就来人了?是福是祸?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甲胄,带着一众亲信将领匆匆迎出大营。
营门外,一支不过十余人的轻骑队伍静静伫立。
队伍前方是一辆并不奢华却透着沉稳气息的青篷马车,车辕上插着一面玄底金纹的旗帜,正是玉麟国东宫的标志。
车驾旁随行的骑士个个气息沉凝,目含精光,显然都是精锐。
韩松涛快步上前,在马车前数丈处停下,躬身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末将北泽黑石滩大营主将韩松涛,恭迎上国天使!”
马车帘幕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一名身着青色文士袍,头戴纶巾的年轻男子弯腰走了下来。
正是姬临渊新近破格提拔,如今在东宫炙手可热的褚文若。
韩松涛虽未见过褚文若本人,但玉麟国太子身边新添了一位一步登天的红人,此事早已传开。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腰弯得更低了些:“不知褚大人亲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褚文若目光在韩松涛略显憔悴的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韩将军不必多礼。营中之事,殿下已有耳闻,特命褚某前来处置,进去说话吧。”
“是,大人请!”
韩松涛连忙侧身引路,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太子殿下已经知道了?
那眼下是福是祸,可就全在此人一念之间了。
一行人进入中军大帐,分宾主落座。
亲卫奉上茶水后便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下褚文若、韩松涛以及北泽军两名副将。
褚文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未饮用,只是静静听着韩松涛的汇报。
韩松涛不敢隐瞒,将事情原原本本,详细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声音苦涩:“……末将无能,治军不严,驯养无方,以致生出如此祸端,授人以柄。”
“眼下末将……末将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还请大人示下。”
褚文若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直到韩松涛说完,帐内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韩松涛。
“韩将军,你可知,殿下为何派褚某前来?”
韩松涛心头一紧,忙道:“末将愚钝,请大人明示。”
“因为殿下知道,陈谨礼来了。”
褚文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此人行事不按常理,他既然到了黑石滩,还闹出这么一出,所图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褚某不才,蒙殿下信重,擢拔于微末,便是要为殿下分忧,处理这等棘手之事。”
“陈谨礼此人,褚某早有耳闻,今次专程过来,便是要好好会一会他。还望韩将军及北泽众将士能好生配合,莫要让褚某难做。”
这话说得客气,但内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我来,就是代表太子处理陈谨礼这件事的,你们北泽军,必须听我指挥,全力配合。
韩松涛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立刻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谨遵大人之命!大营上下必唯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韩将军请起。”
褚文若虚扶了一下,待韩松涛重新坐下,才继续道,“配合之事稍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应对陈谨礼那‘三日之约’。”
“韩将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韩松涛面露难色,犹豫片刻,硬着头皮道:“回大人,那陈谨礼咬定是暗害,索要交代,末将愚见,或可设法斡旋,拖延时日……”
“拖延?”
褚文若打断了他,摇了摇头,“韩将军,陈谨礼只给了三天。三天一过,他便可宣称北泽无回应,视为宣战。”
“届时南漓精锐渡江而来,是战是和,主动权便不在我们手中了。何况,你以为陈谨礼会给你拖延的机会?”
韩松涛语塞,额头渗出细汗:“那……依大人之见?”
褚文若站起身,在帐中缓缓踱了两步,背对着韩松涛,声音清晰而冷静地传来。
“避无可避,那便不必再避。他陈谨礼不是要交代吗?好,我们就给他一个交代。”
韩松涛一愣,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大人的意思是……”
褚文若转过身,脸上那丝冷冽的笑意扩大了些:“他不是要战吗?那便战!”
“直接……开战?!”
韩松涛失声惊呼,连同帐内两名副将也骇然变色。
“大人,陈谨礼此人修为莫测,昨日营中妖兽暴动,末将至今想不通他是如何办到的,其手段鬼神难测!”
“且南漓此番精锐尽出,兵力数倍于我,更有龙武国在背后支撑,若正面开战,我军……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褚文若瞥了韩松涛一眼,那眼神让韩松涛心中一寒。
“韩将军未免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南漓精锐?不过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仰仗龙武鼻息罢了。至于陈谨礼……”
他冷哼一声,“他再厉害,终究只是一个人。况且,他敢真的在战场上,对北泽普通士卒大规模出手吗?”
韩松涛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是南漓的辅国公,更是龙武安国公世子。这个身份,是护身符,又何尝不是枷锁?”
“他若亲自下场,便是给了玉麟国最好的口实,届时,我玉麟国一众顶尖高手,是不是也可以在北泽国领个虚职,披挂上阵?”
韩松涛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他明白了褚文若的意思。
只要陈谨礼不敢大规模动用超越常规的力量,那么决定战场胜负的,依旧是双方军队的实力。
“可是大人……”
韩松涛仍有顾虑,“即便陈谨礼有所顾忌,南漓军力优势依旧明显,我军……恐难抵挡。”
褚文若似乎早已料到这话,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轻轻放在案上。
“有了这个,就不成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