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谨礼报出身份的那一刹那,整个中军大帐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帐内十余名北泽将领,先是极短暂的错愕,旋即脸色齐刷刷变得煞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拔刀出鞘,催动真元。
人影交错闪动,眨眼间已从各个方位将这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刀锋寒芒闪烁,法术灵光隐现,只要主将一声令下,便能将这胆大包天的家伙撕成碎片。
然而,刀尖虽然指着陈谨礼,却无一人敢真的抢前一步,更无人敢轻易催发第一道攻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主位前的韩松涛。
韩松涛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临行前,太子殿下曾再三叮嘱,此行南下,重在试探与施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与南漓全面开战。
尤其需牢记,若在战场上偶遇陈谨礼,切不可轻易对其出手。
当时帐下诸将多有不解,有人直言问及,若那陈谨礼主动挑衅,甚至杀伤我军将士,难道也要忍着?
姬临渊的解释,简单直白。
他动手,是南漓辅国公亲自上阵 。
你动手,是袭击龙武国国公世子。
这其中的分别,足以致命。
龙武国正愁没有直接下场的借口,此举无异于将刀柄亲手递到对方手里,还顺便附赠了一个冠冕堂皇理由。
届时,玉麟国恐怕非但不会感激北泽的“勇武”,反而会第一个跳出来斥责他们“鲁莽坏事”,将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韩松涛岂能不知?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眼前这笑吟吟的年轻人,简直比百万大军压境更让人头疼。
打不得。
骂……恐怕也没什么用。
就在帐内气氛紧绷欲裂之际,陈谨礼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韩松涛脸上,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啧……”
他轻轻咂了下嘴,仿佛真有些失望,“看诸位的架势,刀也拔了,阵也结了,怎么还不动手?”
他微微偏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鼓励的意味,“在座诸位,修为最低的也有四境中期吧?”
“韩将军更是五境中的佼佼者,气度沉凝,真元雄厚,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陈某不过孤身一人,修为嘛……马马虎虎,恐怕还真不是诸位的对手。”
“诸位何不干脆利落些,直接动手?将陈某留在此地,一了百了,岂非替你们玉麟国的太子殿下,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此等大功,唾手可得啊。”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在每个人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有几个性子暴躁的副将,眼中瞬间腾起怒火,周身真元波动骤然加剧,眼看便要按捺不住。
“全都住手!”
韩松涛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内蠢蠢欲动的杀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死死盯住陈谨礼。
“陈小公爷,不必用这种小儿科的把戏来激将。我等虽出身行伍,却也并非有勇无谋的莽夫。”
他字句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今日陈小公爷但凡在我大营中少了一根头发,怕是要不了三个时辰,龙武国的大军就该到了吧?”
“聪明!”
陈谨礼抚掌轻笑,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韩将军果然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落在北泽众将耳中,却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堪。
韩松涛脸色愈发阴沉,却硬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既然诸位不动手,那陈某可就自便了。”
陈谨礼见激将无效,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随意而从容。
说罢,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圈明晃晃的刀锋和蓄势待发的法术灵光,迈开步子,闲庭信步般朝着大帐门口走去。
众将一时都有些懵了,保持着包围的姿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眼看他就要走到帐帘处,一名离得最近的参将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想拦住去路。
“让他走。”
韩松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疲惫和无奈。
那参将动作一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半步。
陈谨礼仿佛早有所料,脚步未曾有丝毫停顿,伸手撩开厚重的帐帘,外间天光混杂着营地的嘈杂声浪顿时涌入。
他回头,又冲着帐内神色各异的将领们笑了笑,这才一步踏了出去。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韩松涛一挥手,咬牙低喝:“跟上去!盯紧他!”
“只要他不主动攻击我军将士,不破坏重要军械营垒,就随他逛!但务必确保他始终在视线之内,一举一动都要回报!”
“是!”
众将应诺,心中憋屈至极,却也只能遵令。
顿时,七八道身影紧跟着掠出大帐,不远不近地跟在陈谨礼身后。
偏偏谁都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这行事莫测的小公爷突然“脚下一滑”撞到谁的刀口上。
于是,黑石滩北泽大营内,便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一位身着素色长衫,与周围铁甲森森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背负双手,如同游览自家后花园般,慢悠悠地在营中各处穿行。
时而驻足打量一下营垒的构筑,时而凑近观察几眼架设好的弩车,投石机,甚至还会对巡逻士卒的甲胄制式评头论足两句。
而他身后十来步外,则跟着一群脸色铁青的北泽中高级将领,一个个如临大敌,眼神紧紧黏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偶尔陈谨礼回头瞥来一眼,他们还要下意识地紧绷身体,仿佛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上。
沿途的北泽士卒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远远看见便慌忙避让,低头垂目,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这一行古怪的队伍走过,才敢偷偷抬眼,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与好奇。
陈谨礼对这“万众瞩目”的待遇似乎颇为受用,逛得越发兴致盎然。
足足两个时辰,陈谨礼几乎将整个大营里里外外逛了一圈。
众将士心里那个憋屈啊!
这哪里是敌人潜入?分明是上级下来巡检工作的!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一片用高大木栅栏单独围起来的区域前。
此处位于大营的侧后方,靠近江岸的一处缓坡,占地颇广。
尚未走近,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各种声响。
沉闷的响鼻声、蹄子刨地的嗒嗒声、偶尔几声或高亢或低沉的兽吼,混杂着草料与牲畜特有的气味,随风飘散出来。
这里正是北泽大营集中饲养和安置战马,以及各位将领灵妖坐骑的兽栏所在。
陈谨礼眼睛微微一亮,信步便朝兽栏入口走去。
守在入口处的几名北泽士卒,看到这位“瘟神”朝这边来,脸上顿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顿时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