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听闻到此,脸色皆是有些不太好看。
姬临渊自己,也不例外。
百官之中有不少人并不清楚陈谨礼价值几何,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龙武国能如此迅速地崛起,不可能是陈谨礼一人之功,但在这个快到令人咋舌的过程里,陈谨礼绝对是举足轻重的那一个。
他坚信龙武国所拥有的那些突破,陈谨礼必定是其中最关键的那一环,缺了陈谨礼,龙武国势必万事难办。
抛开别的不谈,幻仙盟那等庞然大物,能站在龙武国那边,说他陈谨礼占九成功劳,兴许都还少了。
无需思考太多,几乎是听到老太师这话的同时,姬临渊便已猜破了其中端倪。
此间传闻,必是陈谨礼的阳谋。
陈谨礼那家伙,就差没把“此生不二”几个字刻在脸上了,说他跟人有私情,本就是个笑话。
更何况对象还是凰舞。
凰舞是何人?依着圣凰国那一套传位的规矩,圣女者,举国血脉至纯至精之人,无可取代。
那是圣凰国未来的女帝,无可撼动的储君!
储君嫁与他国人臣为妻,岂不是要拿整个圣凰国陪嫁?
这道理,他姬临渊知道,满朝文武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偏偏此事,谈不上绝无可能。
他了解陈谨礼,也了解凰舞。
凭良心说,这两个家伙,是真能干得出来!
此番招纳驸马,将陈谨礼困于玉麟国只是其一,其二便是断他国念想,尤其是凰舞的念想。
他可不敢赌凰舞全无此意,别说凰舞本人,任何一个圣凰国女子都不行。
陈谨礼此番行径,搭上这秘闻,便是明晃晃的挑衅。
我肆意妄为又怎样?我声名败坏又怎样?关你屁事!
怎么说服满朝文武?怎么安抚玉麟人心?关我屁事!
敢动我,玉麟国等着送千万人陪葬!
敢怠慢,转过头我就有更好的选择!
你自己选的,自己受着!
想到此处,姬临渊不免心中暗笑,转而抬起头,重新看向满朝文武,话音恢复平静。
“那依众爱卿的看来,此人应当如何处置,才最为妥当?”
下方文武面面相觑,皆是闭口不言。
终究还是老太师,沉默半晌后,轻叹开口。
“此事为殿下提议,陛下首肯,旨意已传遍百朝,因些许风议便轻易更改,实在有损陛下天颜,有损殿下威信。”
姬临渊眉峰微聚:“太师的意思是……”
“恶人需有人做。”
老太师斩钉截铁道,“需得有人出面,横加阻拦,百般刁难,令其知难而退。”
姬临渊身体微微前倾:“太师愿担此责?”
“老臣时日无多矣。”
老太师面露轻笑,“临了若能为公主殿下的终身大事出些力,此生也算无憾了。”
他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
“此事,老臣愿一力承担。如若不成,一切罪责,老臣一人承担,与陛下、殿下无涉。”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肃然。
许多官员面露复杂之色,有敬佩,有担忧,亦有暗自松了口气的。
姬临渊反问他们时,就算把话挑明了。
这个“恶人”必须有,问题只是谁来当。
姬临渊沉默片刻方才重新开口:“太师高义,孤深感钦佩。只是不知太师打算如何做?”
“殿下放心,老臣自有计较。”
老太师声音平稳,透出一股寒意,“老臣会设下数道非人的考验,他陈谨礼如若遵从,必受尽折辱,颜面扫地,龙武国还得狠狠地出一回血!”
“反之,他若不从,便可按毁约追责,如何处置,就全凭陛下与殿下的心意。”
姬临渊听罢,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沉吟道:“太师思虑周详。只是……孤尚有一虑。”
“殿下请讲。”
“那陈谨礼狡诈多智,若他提早察觉太师意图,又当如何?”
“若真到了那一步……老臣,愿将这恶人一做到底。”
老太师闻言,脸上并无慌乱,反而露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届时,老臣会亲自拦于其必经之路,不以国法,不以礼制,只以老臣残躯出手相逼!”
“他若不反抗,老臣便将其格杀以绝后患,所有罪责老臣一肩担之,自裁以谢天下,绝不牵连国朝!”
“他若欲保性命,势必反抗,老臣自会‘刚好’死在他兵刃之下。”
他抬起枯瘦的手,比划了一下心口的位置,“袭杀一国太师,可够陛下与殿下以此为由,下令诛灭此贼,继而踏平龙武?”
尽管众人极力克制,殿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与倒吸冷气的声音。
老太师此计,已是摆明了事不成,便同归于尽!
就连姬临渊,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凛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位老太师,平日看似超然物外,关键时刻,狠辣与决绝竟至于斯!
青色幔帐后,传来玉麟皇帝一声轻叹。
“准。”
死寂持续了数息。
姬临渊凝视老太师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太师忠义无双,谋虑深远,孤……受教了。既如此,此事便全权交由太师处置。一应人手、资源,太师可随意调用。”
“孤与父皇,静候佳音。”
“老臣,领旨。”
老太师深深一揖,再抬头时,脸上已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肃杀。
大朝会便在这样一种凝重而诡谲的气氛中结束。
皇帝退朝,百官鱼贯而出,许多人依旧面色苍白,心神不属。
待殿内人散尽,只剩姬临渊与御前近侍。
姬临渊独自坐在螭纹大椅上,望着殿外明媚的天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近侍总管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老太师那边……”
“随他去。”
姬临渊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老太师愿意冲锋陷阵,自是再好不过。”
他微微后靠,目光变得玩味起来,“可惜老太师,未必能拿得住他陈谨礼。”
近侍总管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陈谨礼若是那么好对付,孤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姬临渊轻笑一声,“老太师的计划,能成自然最好。即便不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到时也足以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看,那陈谨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麻烦了。”
“倒也算好事一件,省得孤再做任何决定,他们还要跳出来说三道四,徒费口舌。”
近侍总管恍然大悟,躬身道:“殿下深谋远虑。”
姬临渊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近侍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
空荡的大殿内,只剩下姬临渊一人。
他望着御座前那微微晃动的青色幔帐,仿佛仍能感受到其后父皇那深沉莫测的目光。
“陈谨礼……”
他低声自语,指尖停下叩击,“这场戏,你可要好好演。千万别让孤……太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