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遇翡连痛呼的力气都无,眼前一切好似被无数倍放大,放大之后,变得模糊。
常续观的冷淡,刘无恙的凝重。
唯有那片光一如既往,像是菩萨下凡来引渡她的。
可当她伸出手,想要将那片光抓握在手时,光却化作缥缈烟云,飘然而去。
耳边似有焦急的呼唤声。
她认得那些声音,有无恙师傅,有续观师傅,还有……
光的。
那场放弃所有得来的婚姻,不全是真心,她想。
她仗着所有人用谎言帮她堆砌出来的男子身份,欺负了一个弱势之人,强行挤进了那个人的生活里。
用家族延续,长姐之责,许许多多的名义。
也是如此,李明贞才会……不要她。
呼唤的声音变得愈发短促。
柔软的,冰凉凉的一只手却在这时钻到了掌心。
分明冰凉,流入心里时却是温热的。
仿佛一场无声驳斥,也像一场以牙还牙的报复。
今时今日,李明贞用同样的偏执与强势将她牢牢捆绑,连作罢都不行。
好吧,心中陡然浮起一个念头,好吧,这样也好。
眼皮逐渐合上。
常续观探了又探,直到探到遇翡微弱至极的脉时,紧绷的身子终于有过一瞬松懈,她对着李明贞点了下头:“回来了。”
话音落下,随之而来的便是李明贞猝不及防地倒下。
刘无恙才忙好一头,连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屋里就凭空又多了个需要捞的。
她着急忙慌帮着常续观把人抬到另一边,把脉时才惊觉出万分不对,“这脉怎么跟要死了似的???”
好好一个人,上次把脉还好好的,不久前还说着话呢,怎就凭空成了濒死之人?
常续观似也有些意外,抬起李明贞一只手,再一次细细把脉。
看脉象她是外行人,但判断一个人世上是生是死,还是能做到的,李明贞脉弱却坚韧,哪里是刘无恙口中说的要死了。
她不仅睨了刘无恙一眼,“你静一静,再把把。”
刘无恙这才深吸一口气,三指重新搭上了寸关尺,“咦,又好了,不对啊,我方才……”
她虽不是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神医,可医毒不分家,把脉这点最基本的她还是很拿得出手的,怎就会好好的把活脉把成死脉?
“虚的昏过去了,不碍事,”她撤回手,仍有些不相信似的搭上了李明贞另一条胳膊的脉。
是,就是担心过度昏过去了,跟死扯不上半点干系。
刘无恙满心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难不成是我进来毒入骨髓,手不好使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自打赴听潮出现,她给自己治病勤快了不少,以毒攻毒自然是越治越毒。
常续观有些无奈,摇了摇头,“那赴听潮不是说能为你解……”
“闭嘴吧,”刘无恙干脆利落打断了常续观的话,还甚为夸张地拢了拢衣领,“脱光了躺被窝里解,你干?”
“哦,”刘大夫拍了拍自己不太利索的脑门,自语道,“要是姬千嶂说解毒,我看你八百个乐意,腰带都不用人给你解,自个儿就能扒个干净,跟你这样上赶着的说不清。”
常续观:……
也就是这会儿好友实在累得不行,让人打水过来净了手,洗去沾到的血迹,大口大口灌着茶水缓解长久未喝到水的干渴,没空多嘴她,不然她怕是再待不下去了。
想着忖着,不知不觉中,常续观便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刘无恙确认遇翡没事,又去给李明贞盖了张小被,这才拍了拍好友肩膀。
常续观恹恹抬眸,扫了刘无恙一眼,“何事?”
“无事,我就看你是不是做美梦呢,”刘无恙笑起来,“看样子是没有,要不然怎么连个笑脸都挤不出。”
“我是在想,”常续观的视线逐渐挪到躺在床上对外界毫无感知的遇翡身上,“当初是不是该再坚决些,倘若没有被久鸣裹挟,她就不会被生下来。”
“做个断绝先祖传承的叛徒,做了也便做了。”
“可见你也总算是心疼我们小阿翡一回了,”刘无恙还一副稀奇样,“事已至此,阿翡也长到那么大了。”
她叹了一声,“当初我就跟你说,不想养,养不好,一贴药下去落了了事,跟遇淮那事就当犯糊涂,谁年轻还没个风流时候,你非不,延昭啊……”
常续观没插话,只静静看着遇翡,是,当时……是她坚持要留下遇翡的。
以为,有了遇翡,有了传人,她就对得起久鸣了。
关于传人这个难题,往后也有遇翡替她头疼,总归,不会再拿传宗接代来强迫她。
而刘无恙到底是给好友留了点脸面,没把话说得太透,叫人更难堪。
以她所想,不过是去睡了个人。
睡便睡了,一国太子,纵是个短命的,但人家也算矮个里高的那个,不丢人。
怎么就犟着这么多年都放不下。
孩子越大好像越过不去。
实在是……
别扭得很。
常续观没说话,视线逐渐从遇翡脸上挪到那双才被接好的腿,原本……
可以再长高长壮实一些的。
倘若没有她强行干预。
遇氏一脉传承多年,不论男女,都是个顶个的高个。
刘无恙见好友又开始装死不说话,索性由得她去,差人过来送了点吃食,吃饱喝足,守着两个让人不放心的小辈。
半晌,常续观缓缓起身,留下一个满是金叶子的荷包,“给她,让她……不要总是那么节省。”
多年累积,即便遇翡挥霍无度,她们都供得起。
“得嘞,”刘大夫乐呵呵把荷包揣进怀里,生怕晚了人就反悔了,“您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