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还未开始加速,一声咳嗽却是打断所有。
对上二人又是尴尬又是羞恼的视线,刘大夫微笑拍了拍药箱,给足了两个人紧急休整的时间。
等这二人又是起身又是整理好衣服,她这才慢悠悠过去,将木箱搁在桌面上,“你俩可别怪我俩来的不是时候。”
遇翡的休沐日就那么些时候,腿骨这东西也不是说接好了立马就能原地把小媳妇儿抱起来打转的,调养得差不多还是及早动手。
再者,常续观这厮跟这小两口一个屋檐下,哪怕成日都躲在角落也有几分尴尬,最近这些时候就没见她有情绪高的时候。
还是早办完事早点送她滚蛋比较好。
她这样的人,适合一个人阴暗扭曲地活着,想做什么丢脸的事都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在。
遇翡的耳尖终于开始一阵阵发烫,“你们怎么来了。”
“哎,”刘大夫还非得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一戳遇翡通红的耳朵,“你俩是正事,我俩可也是正事,比起来,还是我俩这正事重要些。”
“省得你只能干看着含章一个人快活不是。”
遇翡&李明贞:……
世上到底有没有什么毒药能给无恙师傅喂一瓶的。
哦,有的。
但那颗名叫赴听潮的毒药此刻还在皇宫里头干坏事。
遇翡与李明贞互相对视一眼,无形中好似已经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
常续观始终没有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刘无恙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也只在初见二人时在这二人亲密的姿势上扫过一眼便移开。
李明贞抿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冲着遇翡开口:“师傅言之有理,既如此,那说好的事……可就不怪我了。”
她是很老实想要接受惩罚的。
但是遇翡没赶上好时候。
遇翡:?
恁大一好事,就这么啪叽一下,没了?
可边上一圈仨人,就没想可怜可怜她这么个残的,连句多余的安慰都没有,反倒是……
很想马上连起来六只手一起打断她腿的样子。
“以延昭的本事,一条腿就是一锤子的功夫,”刘无恙还特意给了常续观一个表现的机会,用胳膊肘怼了怼她,“是不?”
常续观面上表情依旧淡淡的,可瞧见两个小辈水盈盈的眼眸望过来时,到底是心软一瞬,点了点头,“嗯。”
“师傅我这还有个独门密药,”刘无恙献宝似的从药箱里取出一瓷瓶,“喝完包你不疼嗯……应该不怎么疼……吧?”
顶多药后反应有点儿大。
谁让她擅长玩毒,玩来玩去,多少就有点儿毒后症状,不过到时候出现什么再治什么也来得及,死不了。
对无恙师傅有着深深了解的遇翡果断摇头:“不,不不,我能挺。”
看师傅这么一副王婆卖瓜殷勤百倍的狗腿样,十有八九是新鲜货。
她承受不了新鲜玩意和断腿的双重折磨。
“得,那我就只能去便宜西院那个药人了,小阿翡不识货呐。”刘无恙也不可惜,乐呵呵把那瓷瓶又收了起来,
遇翡:……
她就是太识货了。
换地方时,李明贞推着遇翡,刘无恙则是边走边解释:“这是个精细活,你们几个也别着急,没两三个时辰下不来。”
“这要是中途真催我,我一手抖等会儿把阿翡骨头给丢出去。”
李明贞:……
好,这显然是单独点她的。
这个时候果真是医者天下,无恙师傅说什么便是什么,地位远超遇瀚圣旨。
常续观一如既往地不吭声,藏于袖中的手却是翻来覆去的松握,脑海中将刘无恙教的那些东西百般复盘。
真轮到她时,刘无恙先是重新摸了一遍骨,徒手在遇翡腿上圈出几个地方,“这,这,还有这。”
“你先打碎,我才好剖开这块的皮肉,将那些碎骨掰回去,旁的不用担心,只要我在,阿翡瘸不了。”
“准备好了?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别怪师傅手狠。”
这最后一句话,是问躺好的遇翡。
遇翡点头应下。是,这是她自己做好的决定。
用一双腿换时间,也从遇瀚那骗一些不太真心的权力。
常续观站在榻边,手中握着一柄短锤。
短锤被磨得发亮,乍一看还有几分温润。
一只手按在遇翡膝盖上方的位置,指腹沿着变形的骨骼摸索,像是在细心确认刘无恙圈出的地方。
遇翡双目紧闭,等着常续观的狠心降临。
李明贞要牵她的手,却被她偏头躲开。
留给三人的侧脸好似绷紧的线。
常续观能毛遂自荐做这件事,她是果断的。
定下位置后,手腕一翻,锤头一落,连力道都拿捏得正正好。
闷响响起,遇翡咬着被角的齿因疼痛而渗出鲜血。
许久不曾疼过的腿被人重新碾碎,巨大的痛意犹如海啸要将她吞没。
额头汗水密布 ,而她好似岸上搁浅的鱼,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
常续观却连短暂的喘息时间都不留,第二锤落下时,遇翡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如同濒死前的虾,用尽毕生力气做出最后的挣扎。
偏她四肢早被刘无恙固定,即便挣扎也不过是在那方寸之间。
李明贞站在床沿一侧,听刘无恙的吩咐,手中灯盏端的纹丝不颤。
视线落在遇翡脸上,这人似因自己在场,便连疼痛都带着压抑。
唇瓣被咬得处处是伤,鲜血凝结,又被新的覆盖。
那一年……长仪度过的每一刻是否都是如此。
睁眼,闭眼,皆是看不到尽头的痛苦。
一次次挣扎求生,攒出的所有希望,最后被一箭射穿。
她走失了一整年的小狗儿,尝尽苦头找回了家。
而她这个没用又狠心的主人,连一句夸奖都没有,就……
杀了她。
全神贯注投入救治遇翡中的刘无恙并没有注意到,被她使唤来掌灯的李明贞,此刻面色惨白,不见半点血色。
一双眼睛失了往日风采,有如风中残火,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悄无声息地熄灭。
碎骨被一片片推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血肉之中,腿骨像是穷苦人家的补了又补的衣裳,缝缝补补。
遇翡的声息低得可怜,像是经历了重重艰难,才从绝境深处闯出来。
常续观在一旁盯着遇翡的脉,在她几次支撑不住时,用备好的药把人游离的意识强行从吊回来。
这一刻,冷硬的心肠竟生出一分后悔。
或许,不该拿孩子作挡箭牌。
有了遇翡,强行落在她肩头的包袱得以卸下,可这个孩子……
却因她的私心,吃了许多苦。
对比之下,她的母亲……将她照顾得很好。
既然生下来了,她总该承担的,而不是……
将所有的痛苦都施给遇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