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按兵不动的日子里,影彻的人,比打仗还忙。
他们的战场,不在青原的旷野上,而在联军的营盘里——在一句句悄悄话、一封封不小心遗落的信、一个个路过的货郎之间。
影彻的手段,头一件,是散流言。
他派了几十个机灵的探子,扮成走货的商贩、讨生活的流民、甚至联军里逃出来的逃兵,混进青原附近的村镇。这些探子不干别的,只做一件事——在酒馆里、茶摊上、牲口市里,无意间说起青原上的联军。
哎,你听说了吗?灰堡和铁岭,这次怕是合不长。货郎蹲在茶摊边,跟人闲聊,我有个表兄,在铁岭军里当伙夫——他说,铁岭那边,压根没打算真跟望海城拼命。他们是想让灰堡打头阵,等灰堡跟望海城两败俱伤,铁岭好捡现成的。
真的假的?有人问。
我骗你做什么?货郎压低声音,你没看吗?铁岭把西边那条水道攥得死死的——粮船从下游上来,先得过他的手;就连灰堡的粮车走陆路过来,也常被他的人拦下验看。灰堡那边,早就不满了。你说,这样的联军,能齐心吗?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先是传进村镇,又顺着赶集的百姓、送粮的民夫,传进了联军大营。灰堡的兵听了,心里犯嘀咕:铁岭真想把咱们当炮灰?铁岭的兵听了,也犯嘀咕:灰堡那帮人,会不会背地里跟望海城勾搭?
影彻撒出去的这些话,句句都贴着联军的实情——铁岭卡着西边水道、占尽便利,是真的;铁岭想保存实力,也是真的。真话掺着猜疑,比纯粹的谎话,更容易让人信。
第二件手段,更狠——伪造书信。
影彻让人仿着灰堡韩领主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信上是这样写的:望海城林领主亲启:老夫前番为七家盟主,实为形势所迫。今思前想后,深感与望海城为敌,实非灰堡之福。若林领主不弃,灰堡愿与望海城暗通款曲,共图铁岭——事成之后,灰堡保境安民,绝不与望海城争锋。唯愿林领主念老夫年迈,留灰堡一条生路。韩某顿首。
信写好了,影彻亲自把关,看了一遍又一遍——笔迹要像,措辞要似,连信纸的褶皱、墨迹的浓淡,都要做出偷偷藏了很久的旧模样。改了三遍,他才满意,让人把信收好。
接下来,是怎么让这封信落到联军手里。
影彻选了一个灰堡的斥候。那斥候是灰堡军里出了名的贪财鬼,常趁着巡逻的空当,偷偷跟营外的货郎做点私下的买卖——换几两碎银、捎几封家书。影彻的人扮成货郎,在斥候常去的那条路上蹲了三天,终于等到了他。
军爷,行行好,帮我捎封家书进城呗?货郎陪着笑,塞过去一串铜板,我家在灰堡城,媳妇儿等着信呢。
斥候掂了掂铜板,又看了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得严实。他贪那串铜板,又想着捎封家书,不算什么大事,便随手把信揣进怀里,道:行,下回巡逻路过灰堡城,给你捎进去。
斥候揣着那封信回了营。当天夜里,他换了岗,正想歇下,忽然想起怀里那封信——他本想第二天巡逻时顺手捎进城去,可转念一想:不对,这信是往灰堡城捎的,怎么封口这么严实?别是夹带了什么违禁的东西,连累了我。
他鬼使神差地拆开信,就着灯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那信上,赫然是自家韩领主给望海城林昊的,字字句句,都是要拿铁岭做投名状!
斥候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他不知道该不该交上去——交上去,万一真是韩领主写的,自己这知道秘密的,怕是要被灭口;不交,万一这信是假的,是有人要害韩领主……
他犹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把那封信,悄悄交到了灰堡军的一个偏将手里。那偏将看完,脸色铁青,又连夜把信呈给了韩领主。
韩领主看完那封信,气得浑身发抖——那字迹,确实像他的笔迹;那措辞,也确实像他的口吻。可他知道,自己从没写过这么一封信!
假的!他拍着桌子,这是有人陷害老夫!
可这话,他自己说着,底气都有些不足——信上的笔迹,太像了。帐里的偏将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接话。有人心里已经犯起了嘀咕:这信,到底是不是韩领主写的?若是真的,那灰堡跟望海城……
这封信,像一根刺,扎进了灰堡和铁岭之间本就松动的缝隙里。
可影彻要的,从来不是让灰堡把信压下去。就在灰堡偏将把信呈上去的同一个夜里,两军交界的浮桥桥头,铁岭的一队巡哨拦下了一个慌慌张张的行商。那人丢下褡裢,撒腿就跑——巡哨追出几步,人已经钻进夜色里不见了。打开褡裢一看,里头只有一封信:一封抄本,字迹与韩领主的手笔一模一样,信上说的话,与灰堡那封一字不差。
铁岭领主拿着那封信,反复看了几遍,起初也不信——望海城和灰堡打得正凶,怎么会暗通款曲?可他让人一查,却查出几桩蹊跷来——灰堡这几日,暗地里加紧了浮桥那头的巡防,像是在防着什么;灰堡的粮草官,前日路过铁岭营盘时,神色有些慌张,被铁岭的兵问了几句,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灰堡那老东西……铁岭领主眯起眼,别是真跟望海城勾搭上了。
他留了个心眼,让人把浮桥那头的守卫加了一倍,又叮嘱亲信:盯着灰堡的动静,他们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灰堡那边,韩领主还在为那封假信焦头烂额。他越是辩白那信是假的,底下人越是将信将疑——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那封信是怎么落到斥候手里的。他让人彻查,查了三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影彻的人做事滴水不漏,那条线早就断了。
查不出结果,比查出结果更让人心慌。灰堡的将领们开始疑神疑鬼——有人觉得是铁岭设的局,想栽赃灰堡、好名正言顺地吞并灰堡军;也有人觉得是望海城的离间计,可又拿不出证据。可这些话,谁也不敢当着韩领主的面说,只能在私下里越传越像真的。
两军的巡哨,也渐渐不对劲起来。从前,灰堡和铁岭的巡哨在结合部相遇,还会打个招呼;这几日,两边的巡哨都绷着脸,谁也不搭理谁。有一回,一支铁岭的巡哨走得深了些,踩过了界,被灰堡的哨兵拦下,两边话不投机,差点动起手来——最后还是各自领队喝止,才没酿成火并,可那梁子,算是结下了。
浮桥两头的守卫,也越加越严。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浮桥两头都点了火把,守桥的兵瞪大了眼,防贼似的防着自己人。有几回,夜里有人想过桥送急信,都被拦了下来,非得对上暗号才放行——这哪里还是联军,倒像是两支隔着河对峙的敌军。
这些动静,一五一十,都通过影彻埋在联军里的眼线,传回了望海城大营。
林昊听完影彻的回报,没有急着高兴,只问:信的事,灰堡那边压住了吗?
压不住。影彻道,韩领主越是辩解,底下越疑。铁岭那边,已经把浮桥戒严了——现在,两军夜里连走动都不走动了。
那就差不多了。林昊道,猜忌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不会自己消。咱们再添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等他们自己先动起手来,咱们的机会就到了。
猜忌,像野草一样,在联军大营里疯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