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的大军抵达青原的第三天,没有进攻。
大军在青原南缘扎下营盘,与联军隔着二十里对峙。二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联军的营火,夜里看得清清楚楚;可要发起进攻,这个距离又足够双方把阵势摆开。林昊没有急着动手,他让大军安营、挖壕、设鹿砦,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模样。
联军那边,倒是先沉不住气了。头两日,还有零星的骑兵到望海城营前挑衅,射几箭、骂几句,便拨马回去。望海城这边也不追,只当没看见——气得那些挑衅的兵在营外跳脚。
有一回,一个嗓门大的联军骑兵,在营外骂了半个时辰,从林昊小儿望海城不过如此。营里的兵听着,有人憋不住,问雷克萨:将军,那孙子骂得这么难听,咱们就由着他骂?
雷克萨正蹲在地上擦刀,头也不抬地道:让他骂。骂累了,他自然就回去了——你追出去,反倒中了他的激将法。咱们老大说了,仗要打,可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得咱们说了算,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
那骑兵骂了半天,见望海城大营连个出来应声的都没有,自觉没趣,又怕待久了被冷箭招呼,便骂骂咧咧地拨马回去了。此后几日,联军那边的挑衅,便渐渐少了——他们自己也觉得,唱独角戏没意思。
望海城大营里,该操练操练,该开伙开伙,跟没事人似的。营里的兵,每日除了操练,就是加固营垒——壕沟越挖越深,鹿砦越摆越密。壕沟够深了,鹿砦够密了,可营垒还在日日加固。有新来的兵不明白,问了几回。营里的老兵便告诉他:营垒修得越牢,自己这边越不急;自己这边越不急,对面那三万越心慌。这叫以静制动——对面越盼着咱们冲动,咱们越不能冲动。
果然,望海城这边按兵不动,联军那边反倒越来越沉不住气。韩领主连着派了三拨探马,都没摸清望海城的虚实,气得在帐里直转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来了不打,也不退,就这么耗着?
铁岭领主倒是沉得住气些,可心里也犯嘀咕。他让人把粮草又清点了一遍,盘算着:要是望海城真打算围个一年半载,联军的粮草,可撑不了那么久。
他们不急?韩领主在帐里踱步,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不易,怎么反倒不急?
急的是咱们。铁岭领主难得跟他想到了一处,他们不急,说明他们心里有底——要么是粮草充足,要么是另有打算。越是这种不急不躁的对手,越难对付。
两家的探马,一趟一趟地往望海城大营摸,可望海城的营盘扎得严实,探马摸到外围便被巡逻的兵赶了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带回去。
反倒是望海城这边,把联军的虚实,摸了个一清二楚。
凯兰的空中编队,每日两趟,从联军营地上空掠过。联军没有能对付飞骑的手段——箭射不到那么高,投石机又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翼影在头顶盘旋,把营盘里的一举一动都看了去。起初联军的兵还仰头骂几声,后来骂累了,索性连头也不抬了——看就看吧,反正也拦不住。
凯兰把侦察到的情形,画成图,摊在林昊面前。图上标得清清楚楚:联军营盘,东边是灰堡军,西边是铁岭军,中军是那些小领拼凑的杂牌。三块营盘之间,隔着两道浅浅的沟——那是灰堡与铁岭、铁岭与小领之间的。
主君请看。凯兰指着图,联军的营盘,看着是一整片,其实是三块硬凑在一处的。东边灰堡、西边铁岭,各自扎营,互不统属;中军那些小领的兵,是灰堡铁岭两边都使唤不动的——他们自己也不听谁的。
沈砚凑过来,盯着那张图看了半晌,忽然提笔,在图上重重地点了三个点。
主君,凯兰。他指着那三个点道,你们看——灰堡军和铁岭军的结合部,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都是两军营盘的缝隙,既不归灰堡管,也不归铁岭管。平日里,这些缝隙就是两军交界的地方——巡逻的兵到了这儿,都不肯多走一步,怕踩过界。
缝隙。林昊看着那三个点,若有所思。
对,缝隙。沈砚道,联军三万人马,看着声势浩大,可这三万人的结合部,是没人管的空当。咱们要是能把这几个空当利用起来——不用正面硬冲,只需一支精兵,从缝隙里钻过去,直插他们中军那些杂牌的营盘——
中军一乱,灰堡和铁岭谁都不会伸手——谁伸手,谁就得替那些杂牌收拾烂摊子。林昊接过话头,他们各自缩手,结合部就更乱——到时候,三万人马自己就先挤成一团了。
正是此意。沈砚道,主君常说,打蛇打七寸。这三万联军的七寸,不在灰堡,也不在铁岭——在他们之间那些没人管的结合部。只要掐住这几处,这条的蛇,就再也拧不成一股了。
凯兰听着,眼睛也亮了:那我这几日,就专门盯着那几处结合部——把两军巡逻的班次、换防的时辰,都摸清楚。等主君要用兵的时候,那几处缝隙什么时候最空,我一清二楚。
林昊道,不过眼下,还不急着动手。他们刚凑到一块儿,心气还高——让他们再亢奋几日,等那股劲儿过去,营里的嫌隙发酵得更深了,咱们再动。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联军的方向,道:沈砚,你说,灰堡和铁岭,这会儿在做什么?
大约……又在吵。沈砚道,要么吵粮草,要么吵防务——反正,不会是一条心。
那就让他们吵。林昊道,他们吵得越凶,那几处结合部的缝隙,就越宽。等缝隙宽到能过兵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了。
青原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联军营盘里隐约的喧嚣。林昊站在帐门口,听着那风声里断断续续的人声马嘶,没有再说别的。
他只是在心里,把沈砚画的那三个点,又默记了一遍。
那三个点,就是这一仗的钥匙。
入夜,望海城大营里灯火渐歇,唯有中军帐的灯还亮着。沈砚把那张标着三个点的图,又细细描了一遍,标注了各处的巡逻班次与地形——他知道,这张图,往后几日,就是破敌的关键。林昊坐在灯下,看着那张图,忽然道:沈砚,你说,他们那三万人的结合部,能不能再宽一些?
沈砚想了想,道:能。只要让他们彼此再疑心几分——灰堡怀疑铁岭,铁岭提防灰堡——那几处结合部的巡逻,就会越来越稀疏,缝隙也就会越来越宽。
那就让他们的疑心,再长几分。林昊道,这一仗,打的是刀,可赢的,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