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华龙工业园一周内不允许外人进入?为什么……”
霍振业握着电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妥,连忙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陈观海,把后半句话压了下去。
文华酒店的总统套房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陈观海端着茶杯,没有出声,只抬眼看了过来。
邓功成则皱起眉头。
霍振业顾不上解释,侧过身,对着听筒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是四海航运的,一直与你们集团有过业务往来的。你帮我问一下何总,就说霍振业找他。”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
霍振业的脸色稍稍缓和。
“好,我等着。”
他用手掌捂住听筒,转头挤出一点笑容。
“陈大师,下面的人可能不清楚情况,我找再找他们总经理问问。”
陈观海放下茶杯。
“不急,问清楚再说。”
他越是不急,霍振业心里越没底。
条件已经答应,东西也已经收了,结果答应替人办的第一件事,刚开口就碰了钉子。
这让他怎么交代?
那张所谓的保命符,此刻就贴身放在他胸前。
隔着衣料,他能清楚感觉到符纸折起后的边角。
原本这点触感让他安心,现在却又让他多了几分压力。
陈观海肯出手帮忙,自然不是看他顺眼,而是彼此各取所需。
自己若连进工业园参观这样的小事都办不成,对方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帮他?
霍振业不敢往下想。
电话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杂音,随后传来何文谦的声音。
“霍先生,你好。”
“何总,是我。”
霍振业连忙收敛情绪,语气也客气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这时候打扰你。我这边有两位客户,对贵集团的工业园很感兴趣,想过去参观一下。我们四海航运与贵集团关系一直不错,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打这个电话了。”
他没有一上来便问封闭工业园的事。
生意场上的话,总要留一点余地。
如果只是下面的人不懂变通,何文谦听了这番话,顺势应下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可惜,电话那头的回答,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侥幸。
“霍先生,实在抱歉,这几天恐怕不方便。”
霍振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听你们的人说,要闭园一周?”
“是的。”
“何总,这是出了什么事?当然,不方便说的,你就当我没问。只是我这两位客户在港岛停留的时间不算长,若是错过这几天,后面未必还能安排。”
何文谦的语气依旧客气。
“集团内部有商业情报外泄的情况,整个园区需要进行内部自查。在自查结束之前,暂时不接待任何访客。”
霍振业下意识看向陈观海。
陈观海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那双眼睛,已经转到了他的身上。
“商业情报泄密?”
霍振业重复了一遍,随后赶紧说道:“那是该查。不过,何总,我们只是随便走走,不进车间,也不看你们那些要紧的地方。你派个人陪着,在园区里转一圈就行。”
“很抱歉,霍先生,这次不是某个车间或者某个部门的安排,是整个园区统一执行。”
“连办公楼也不方便?”
“不方便。”
“那我亲自过去呢?”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何文谦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确。
“霍先生,不是我们不给四海航运面子。现在所有临时到访都暂停,已经约好的几场参观也一并取消了。如果单独为哪一位破例,后面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这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霍振业若再纠缠,就不是请人帮忙,而是故意为难了。
他握着听筒,指节微微发白。
“明白,明白。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多谢理解。”
“那一周以后……”
“一周以后是否恢复接待,要看集团会议的决定。如果恢复,我会让人与你联系。”
霍振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连一周以后的事情,都没有一个准话。
他勉强笑道:“好,那就劳烦何总了。”
“客气。”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声音。
霍振业却没有立刻松手。
他站在那里,缓了两口气,才把听筒放回去。
“陈大师……”
他转过身,脸上满是难色。
“您也听见了,不是我不肯办。华龙那边出了商业情报泄密的事情,现在谁去都不让进。我和他们总经理何文谦说了半天,他还是不肯松口。”
邓功成忍不住开口:“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时候查?”
霍振业也觉得巧。
可他再怎么觉得巧,也不敢冲何文谦发火。
四海航运与华龙集团的关系,远没有好到能让对方随意破例的地步。
他方才所说的往来,更多也只是给自己脸上添点光。
陈观海看着他,忽然问道:“之前你和他们有过来往?”
“没有。”
霍振业赶紧解释:“之前的业务都是我大哥派人去联系的。一般来说,这种小事用不着提前大费周章,只要打个电话请他们安排就是了。谁知道……”
谁知道碰上这么一个时候。
陈观海点了点头,没有接他的话。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水面。
杯中茶水已经不烫了,这个动作更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思量的时间。
“何文谦有没有说,是今天开始封闭的?”
“没有细说。”
霍振业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听之前接电话那个人的意思,通知似乎也是刚下来的。”
邓功成的眉头皱得更深。
陈观海却抬起手,止住了他要出口的话。
“既然人家有事,那就先不去。”
霍振业愣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几句责备的准备,没想到陈观海竟然如此好说话。
“陈大师,要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必。”
陈观海的回答很干脆。
“人家已经说了在查内部的事,这时候硬要过去,反倒惹人厌烦。参观而已,早几日、晚几日,没那么要紧。”
霍振业连连点头。
“是,是这个道理。”
他的心总算放下去一点。
可坐回沙发以后,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前。
符还在。
陈观海也没有让他还回去的意思。
这让他暗暗松了口气。
对面的陈观海将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随口问了两句四海航运近来的情况。
霍振业赶紧打起精神回答。
套房里的谈话重新继续,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窗外,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窗台边沿。
它缩着脖子,偶尔转动一下脑袋,又用喙整理两下胸前的羽毛,看起来与街边那些寻常麻雀没有任何区别。
屋里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
与此同时,华龙集团的办公室内,何文谦放下电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商业情报泄密。
这句话,他刚才说得十分自然。
可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泄露了什么。
十分钟前,他还在看一份报表。
秘书进来告诉他,有他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沈凌峰的声音。
没有寒暄,也没有问集团最近的经营情况,大老板开口就是一句话。
“华龙工业园暂时关闭一周,谢绝任何访客。”
何文谦当时便坐直了身子。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封闭园区?
还一封就是一周。
不过,他没有急着追问原因,而是先确认了最重要的事情。
“沈先生,园区内部的生产和员工出入,怎么安排?”
“原有生产照常,员工按原有规定工作。这一周暂停的是对外接待,不是停工。已经安排的参观、拜访和临时到访,全部往后推。”
听到生产照常,何文谦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若是整个工业园停工一周,那就不是几通电话能够安排好的事了。
“明白。对外用什么理由?”
“内部发生商业情报泄密,需要自查。”
何文谦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是集团总经理。
真有这样的事情,而且严重到要暂停整个园区的接待,他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但这份疑惑,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下一刻,他便在纸上记下了安排。
“我马上通知。”
沈凌峰又交代了几句,重点只有一个。
不论是谁来,都不要临时破例。
有拿不准的情况,可以先记下来,不能先把人放进去,再来补报。
何文谦一一应下。
挂断电话以后,他才靠在椅背上,琢磨了片刻。
他可以确定,至少在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里,没有哪一件够得上大老板刚才说的程度。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只能说明,大老板知道的事情,比他多。
自从华龙组建以来,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有时候是提前避开一笔看似有利的生意,有时候是忽然调整一个项目的先后次序,还有时候,只是一句在当时看来没有必要的提醒。
等到事情过后,再回头看,才会发现那些安排早有用处。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运气。
次数多了,就没人会再把它当作运气。
至少何文谦不会。
他不需要知道每一件事背后的缘由,更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把眼下要办的事情拖住。
老板既然已经决定,那就先把事情办妥。
至于缘由,到了该让他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很快打出几通电话。
与此同时,集团里其他几名负责相关事务的高层,也接到了沈凌峰的交代。
几处相互一核对,所有人便都明白,这不是谁听错了话,也不是某个部门自行加上的规定。
是上面的统一决定。
原先已经排好的接待被逐项推迟,前台和园区负责接待的人员也都得到了通知。
何文谦还特意让秘书把说法统一了一遍,免得同一件事,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变成几个版本。
事情才安排下去,霍振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想到这里,何文谦不由得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
还真是够巧的。
若是这通电话早来十分钟,他多半已经让人安排了。
四海航运的人带两个客户过来参观,只要不影响正常工作,也不涉及不对外开放的地方,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偏偏晚了这十分钟。
何文谦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猜。
大老板说不接待,那就不接待。
他按铃叫来秘书。
“四海航运的人如果再来电话,还是刚才的答复。一周之内,园区不安排参观。”
秘书点头记下。
“何总,那此前已经口头答应、还没正式确定时间的,也一并往后推吗?”
“一并往后推。”
何文谦说得很清楚。
“不要觉得谁与我们熟,就替谁留个口子。越是熟人,越要把话提前说明白,免得人到了门口,大家都不好看。”
“知道了。”
秘书出去以后,何文谦重新拿起报表。
看了两行,他却又放下。
这件事来得突然,他得把几项已经安排好的外部会面重新理一遍,能在集团办公室谈的,就不要再往园区安排。
既然要执行,就得执行到底。
总不能大老板刚说过不许破例,他这里便因为疏忽,给人留下一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