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洛清璃吐出那个“是”字后，就凝固了。
午后的暖阳依旧，却驱不散那份从十娘身上弥散开的寒意。
她不再是那个和善淳朴的村妇，挺直的腰背，锐利的眼神，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审视着眼前的“降临者”。
“降临者，往往意味着变数与灾祸。”
十娘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还算安宁。我不希望，因为你的到来，打破这份安宁。”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哪吒紧闭的房门，那份守护之意，不加掩饰。
【这是把我当成什么图谋不轨的灾星了。】
【怕我对哪吒不利？还是怕我搅乱这片被“禁锢”的死水？】
洛清璃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平静。
“我无意破坏此地安宁。”她开口，声音清淡，“我与同伴在空间乱流中失散，意外坠落于此。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他们，然后离开。”
十娘眼中的审视并未减少分毫。
“空口无凭，黑龙帮也时常派些生面孔来村里刺探，说辞比你这套动听多了。”
洛清璃眉梢一挑，懂了。
言语，在这里是最无力的东西。
“那十娘想如何？”
十娘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粗布裙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气场瞬间锁定了洛清璃。
“很简单。”
“跟我过两招。”
“是龙是蛇，是友是敌，手上见了真章，自然分明。”
话音落下的瞬间，十娘动了。
她的身影没有半分预兆，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人已经欺近到洛清璃身前。
没有灵气波动，纯粹是肉身的速度与力量！
一只看似普通的手掌，带着刁钻的角度，直取洛清璃的咽喉。
洛清璃凤眸微凝，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绪。
她侧身，进步，右臂如鞭，精准地格挡在十娘的手腕上。
“砰！”
双臂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一股沛然巨力从接触点传来，洛清璃脚下的青石板，裂开一道细密的蛛网。
她身形微晃，而十娘却借力倒翻而出，轻飘飘地落在三米之外，稳稳站定。
好强的力量！
洛清璃心中微惊。
十娘的力量，竟不在自己之下。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十娘脚尖一点，再度攻来。
她的招式变幻莫测，时而是刚猛的拳，时而是阴柔的掌，时而又是诡异的指……一招一式，皆是朴实无华的杀人技，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架子，却招招致命。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里，两道身影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洛清璃将一身战斗本能发挥到了极致。
她如今经脉干涸，灵气不存，只能依靠远超常人的肉身素质与战斗经验来应对。
面对十娘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她守得滴水不漏。
无论十娘的攻击多快，角度多刁钻，她总能以最小的动作，最精准的判断，将其一一化解。
她的步法轻盈，身形飘逸，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穿行的落叶，看似凶险，却始终不伤分毫。
“砰！砰！砰！”
拳脚交击声连绵不绝。
十娘的攻势越来越快，眼神也越来越凝重。
她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变招，如何提升力道，眼前的少女始终应付得游刃有余。
那份冷静，那份从容，根本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
更重要的是，她从洛清璃的招式中，看出了堂堂正正的根基，一板一眼，尽是名门正派的风范，没有半分邪道功法的影子。
黑龙帮的爪牙，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武学底蕴。
“砰！”
又一次对掌，两人各自震退。
十娘收手而立，脸上的寒意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你的根基很正，不像邪魔外道。”她沉声道，“可你为何只守不攻？是瞧不起我这个乡野村妇，还是你所图甚大，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路数？”
洛清璃立在原地，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凤眸，再次染上了战意的光。
“既然十娘想看。”
“那便让你看个明白。”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好。”
话音未落，洛清璃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如果说刚才的她是灵动飘逸的，那此刻的她，便如同一座巍峨不动、镇压天地的神山。
她双脚微微开立，双手在胸前缓缓划过一个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但随着她这个简单的动作，整个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洛清璃的动作，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仿佛与天地都融为了一体。
十娘见到这一幕，双眼都睁大了。
那不是招式，那是一种“神韵”！
一种法与理的体现！
下一刻，洛清璃动了。
她一步踏出，看似缓慢，却瞬间跨越了数米距离，出现在十娘面前，一拳递出。
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可在十娘的感知里，这一拳，却仿佛牵动了整片天地的力量，大开大合，堂皇正大，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路线。
避无可避，唯有硬接！
十娘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催动全身力道，硬撼这一拳。
“轰！”
拳掌相交，这一次，不再是闷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气浪掀飞，哪吒更是被吹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骇然。
烟尘之中，十娘的身影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那交叉格挡的双臂，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虎口处一片通红。
而洛清璃，仅仅是后退了半步，便收拳而立。
她没有追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白裙猎猎作响，一股难言的神韵，在她周身流转。
一招，高下立判。
十娘看着洛清璃，脸上没有败北的恼怒，只有难以置信。
她颤抖着嘴唇，指着洛清璃。
“这……这是……《八九玄功》？！”
“你……你怎么会杨戬的《八九玄功》？！”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洛清璃缓缓收回架势，身上那股镇压一切的气势，也随之敛去。
她抬眸看向十娘，淡淡道：“十娘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十娘脸上的表情，在震惊、错愕、恍然之间飞速切换，最后，竟化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复杂笑容。
她几步走到洛清朝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那小子……杨戬那小子，小时候尿床，还是我给他换的裤子！”
“他刚学会《八九玄功》那会儿，天天在我面前显摆，结果被他师父玉鼎真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说他火候未到，尽会些花架子……这功法的神韵，化成灰我都认得！”
“哎哟我的好姑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十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一把拉住洛清璃的手，那叫一个亲热，脸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切。
“你这丫头，会这功法，怎么不早说！害我白担心一场！”
洛清璃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
误会解开，院子里的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馨。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格外平静。
清晨，天刚蒙蒙亮，洛清璃便会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双目微阖，运转《八九玄功》心法，从被禁锢的天地间，一丝一缕地汲取着那少得可怜的灵气。
下午，她会起身，在院子里舒展手脚，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拳脚招式。
没有灵气加持，她便将肉身的每一分力量，都打磨到极致。
而哪吒，总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
晨光中，少女的身影如同起舞的谪仙，白裙飘飘，拳风带起的落叶，在她周身盘旋。
夕阳下，她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汗水顺着光洁的额角滑落，那双凤眸里，是化不开的专注与坚韧。
少年就这么看着，有时候会看得入了迷，连手里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都毫无察觉。
他觉得，仙子姐姐练功的样子，比镇上所有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都要好看，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子里，就连晚上做梦，都全是洛清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