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苏菲亚的回答,里德尔只感觉自己好像一个突然落到天使面前的受伤的恶魔,天使好心的救治就只会让他被烫的嗷嗷叫。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苏菲亚了。
要保证自己一定会按照现在的路走,之后会成为一个好人吗?
还是要反驳苏菲亚说自己只是一个正在积蓄力量的恶人?
第一个他不能确保自己能够做得到,因为上次发誓结果被护身符制裁了,现在里德尔并不敢乱说了,如果说第二个话,那他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所以里德尔只能保持沉默,那灵巧的、能言善辩的舌头在苏菲亚面前总是无计可施。
“苏菲亚,我不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做。”里德尔的声音里有几分颓丧。
相比较于里德尔的颓丧,苏菲亚听到里德尔的问题后,却实打实的松了口气,因为这意味着里德尔放弃了他原本的想法——
杀死他的舅舅莫芬以及他的父亲一家。
里德尔还能够放下自己的杀意,这一点就足够让苏菲亚开心了,她知道这个孩子有多么的聪明,也知道这个孩子因为太过于聪明了,导致他格外容易走上弯路。
因为对普通人来说,让他们害怕的惩罚对里德尔来说并不算什么,他的犯罪成本并不算高,因为他足够的智慧和力量,让他逃脱惩罚。
有一个冷笑话是被判罪的前提是要被抓住。
而里德尔就是那个不会被抓住,会逃脱法律惩罚的人。
所以听见他放弃了原本的想法,苏菲亚真的非常开心。
“我很高兴你能够询问我的意见。”苏菲亚柔声说道。
里德尔咬了咬唇,他从来都知道该自己应该怎么做,他在生活中一直扮演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形象,从来不会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计划、他伪装、他计算、他总有一条退路和一个备选方案,“不知道”对他来说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陌生的状态。
可能只有在苏菲亚身边时,他才会询问苏菲亚的意见,去寻求她的帮助,去告诉她“我也很迷茫”。
他身上穿着的那名为强大的盔甲,在苏菲亚的温柔下总会莫名的被脱下来。
里德尔吹着山坡上的凉风,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的故事,北风和太阳打了个赌,谁先让下面的路人脱下来棉衣谁就赢了。
北风努力的吹呀吹,凌冽的寒风让底下的人们把棉衣裹得更紧了,但是太阳散发出来了光和热,感受到温暖的人就自动把棉衣给脱下了。
他是否也是那一个感受到温暖而脱下来衣服的人呢?
“但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你。”
里德尔没有什么情绪,他知道苏菲亚也只是一个比他大了一岁的女孩,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是很正常的事情:“没关系,我也知道这个问题很难。”
“我并非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里德尔还记得你和西茜成为朋友的原因吗?”苏菲亚反问里德尔。
现在里德尔已经倾诉完了他的问题,苏菲亚就不想给里德尔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了,不然这个孩子想东想西,可能一不小心就又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了。
里德尔当然还记得西茜,那可让当时的他损失了一大笔钱呢,因为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西茜真正想要什么,反而白白浪费了金钱和力气。
他明白了苏菲亚的意思,现在苏菲亚没办法给他建议的原因是:她不知道他的想法是怎么样的。
里德尔也很迷茫,当“杀了他们”这个选项被他自己否决之后,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空白。
可能就是因为他的迷茫,苏菲亚才没办法给他一个明确的建议。
“不妨先休息一下,里德尔最近已经很疲惫了吧。”苏菲亚现在能给出来的建议只有这个,让他彻底休息一场,然后平复心情冷静下来,不要被一时的情绪推动,也不要钻进牛角尖里,在情绪的浪潮迎来退潮之后再仔细的思考这件事。
“我现在不需要立刻决定怎么做?”里德尔明白苏菲亚的意思。
“是的。”苏菲亚说:“你刚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你的舅舅、母亲、父亲、冈特家,自己的痛苦和崩溃……
你现在脑子里像塞满了东西而导致无法合上盖子的箱子,如果你现在逼自己做出决定,那决定大概率是从愤怒、恐慌和憎恨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从你自己的判断里长出来的。”
里德尔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苏菲亚说得对,他刚才脑子里转的“把所有人灭口”的那个决定就是这些情绪里长出来的。
“所以——”苏菲亚的语气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商量一样说:“你能不能先回去?”
“……回学校?”
“对,回学校,或者去孤儿院,也可以去找邓布利多,你不需要立刻解决这件事,它跑不了。
冈特家的房子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你父亲也不会一夜之间搬走,你的身世也不会像大风一样瞬间吹遍整个巫师世界,你可以在你想清楚之后再去处理这件事。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投降。
里德尔心里有几分不情愿。
但苏菲亚的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好像在对他保证:“我知道这件事很重,但你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扛着它”。
“那……”里德尔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我一直想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想,又不是赶着交论文,没有截止日期的。”苏菲亚说:“说不定这件事在你长大之后有了更新的解决途径。”
“比如?”
“关于巫师父母因为偏执心态对小巫师的精神折磨;
巫师力量对麻瓜等无助人群的滥用,巫师保密法是否被距离麻瓜世界太近的巫师泄露;
弱势女巫和男巫的救助活动,关于巫师孤儿的照顾……
在里德尔长大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说不定就可以处理这些问题了。”
苏菲亚很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里德尔现在所经历的事,都是由一个扭曲的家庭塑造出来的一个扭曲的女儿所造成的惨剧。
这其中涉及到了很多,关于巫师世界长久以来的已经扭曲的纯血观念,关于对巫师力量的把控不严,药物滥用对巫师和麻瓜的所造成的伤害,怀孕女巫得不到来自巫师世界政府的任何帮助,最终死在麻瓜孤儿院的惨剧,成为孤儿的小巫师也没有得到巫师世界的帮助,反而被他们看不起的麻瓜世界养活……
里德尔听了苏菲亚的话,愣神了半天之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不愧是苏菲亚公主,还真是一针见血呢。”明明才刚和她说完自己的故事,苏菲亚就在其中就能够发现那么多的需要去解决的事情。
真不愧是最好心的公主。
里德尔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经历是一个不健全的系统导致的悲剧。
简单的杀死他的父亲一家和他的舅舅可以暂时掩埋他的过往,但是也仅仅是“解决”他身上的事。
虽然他并不想为减少自己这样的小巫师的诞生而努力,他没有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好心,但是听到苏菲亚的那些话后,他的心情好了很多。
一开始他确实是受了一些血统影响,觉得拥有这样父母的自己成为一个邪恶的存在是多么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但是苏菲亚说树结下来的种子只能决定种子的品种,但是不能决定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样子。
而现在苏菲亚又告诉他,他的母亲并不一定是真的坏,更多的她是一个受纯血观念被家庭压迫的、对现实已经失去了正确判断的可怜鬼。
没有人在乎她,也没有人愿意教她该怎么做,在她遇到的困难中几乎所有人都是加害者,没有人愿意为她伸出援手。
于是她就按照那些欺负过她的人的做法,磕磕巴巴地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
就算他的父亲是一个邪恶的资本家,但是在这件事上他也是一个受害者,哪怕他并不受爱戴反而被人憎恶,但他也不是那种罪大恶极的坏人。
苏菲亚在告诉他,你所想象中的那种十恶不赦的父母并不存在,就算孩子和父母确实有几分相似,他也不会成为什么坏人。
里德尔又沉默了一会,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那颓丧又苦大仇深的感觉:“不过现在我确定了一件事。”
苏菲亚问:“什么?”
“我是讨厌那种纯血观点的。”里德尔说。
他母亲的惨剧,造就了他的惨剧,而他母亲悲惨的根源就在于那愚蠢的、封建的,腐朽的纯血观念。
他讨厌这个观念。
“没人会喜欢一个已经落后于时代带给人压迫的东西,这是正常的想法。”苏菲亚也跟着轻松了起来。
里德尔已经不再想他父母的事了,就像苏菲亚说的一样,他现在对如何对待他的父母根本就没有一个好的章程,想来想去,也只不过是让他心和大脑变得更乱了。
还不如让自己好好的歇歇。
为了空出来时间去寻找自己的父母,为此他连着忙了好久才将这几天给空出来。
他现在确实需要好好休息。
“苏菲亚刚才在做什么?”
“准备摘一些花摆放在房间里。”苏菲亚也从善如流的换了一个话题。
“那要摘很多吧。”他可是知道苏菲亚有很多房间。
“卧室、衣帽间、客厅、音乐室……音乐!”苏菲亚说到音乐的时候突然兴奋了起来,问里德尔:“要不要听我弹琴。”
音乐能够让人放松情绪,苏菲亚觉得现在的里德尔需要一场能够舒缓情绪的音乐。
平常苏菲亚就很爱唱歌,还喜欢带着他唱,但是里德尔从来不会开口,他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幼稚了,他可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巫师。
“好啊。”里德尔静静地听着苏菲亚弹鲁特琴。
这次苏菲亚并没有唱歌,只是单纯的弹琴,但是伴随着傍晚的凉风,里德尔心里感觉到了久违的宁静。
他能听到音乐里苏菲亚对他的关切,也能够体会到苏菲亚希望他开心起来的心情。
在苏菲亚面前袒露了一切的他还能得到这样温柔的关怀吗?
现在天色正是傍晚,里德尔躺在草坡上看着远处的红霞,天空是多么的辽阔呀,仿佛把所有人都给包容了进去——
就像苏菲亚一样。
在夜色渐渐浓郁起来的时候,苏菲亚催促着里德尔赶紧去找一个旅馆住下,但是里德尔挥了挥魔杖召唤出来了骑士公共汽车:“我可以通过这个返回魔法世界。”
“那就好,有这种公交车真方便。”苏菲亚感叹。
“确实很方便。”里德尔看到在他面前停下的骑士公共汽车回应了一句后就上车买票,对着售票员礼貌的说了一声谢谢才找位置坐下。
在挂断这次通讯结束前,里德尔握着护身符匆匆地对苏菲亚说了声“谢谢”就立马挂断了通讯。
他说得很轻、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变卦,又像是害怕苏菲亚听到似的。
苏菲亚眨了眨眼睛,看着那边耳朵和脸一起红了的里德尔最后发出了声短促的笑声。
里德尔回了霍格莫德,找了一家酒馆想要住下,哪怕现在用自己的智慧赚了小一笔钱,里德尔也依旧货比三家选择了一家最便宜的酒馆——猪头酒吧。
但是里德尔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看见邓布利多。
里德尔先退出去看了一下这个灰扑扑的脏兮兮的,非常便宜的酒馆,然后又进去看着穿的花里胡哨的邓布利多,不明白邓布利多为什么会在夜晚出现在这个酒馆里。
邓布利多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看见他的好学生里德尔。
“你今天没有回去吗?”邓布利多记的里德尔是回家了的。
“我找到了一点我父母的消息,不过出了一点意外,所以又回来了。”里德尔说的很简单。
邓布利多没猜出来真相,但是大概猜出来了认亲的过程很不愉快,里德尔的父母可能并不承认里德尔的存在,所以这个孩子又带着傍晚的凉气和一身落寞的回来了。
都是不被家人承认的人呀。
邓布利多过来揽着里德尔坐在他的身旁后给他点了一杯热乎的黄油啤酒,并发出邀请:
“一个人住在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要不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