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缓缓铺过滨城的楼宇,一夜辗转过去,凌蕾的父母凌朝峰与欧阳梵清,风尘仆仆抵达了这座海滨城市。
一路辗转,先落飞机场,再换乘地铁,之后又挤上公交,两人手上拎着大包小包,行李堆得满满当当。外人若是远远看去,难免会生出几分劳碌清苦的错觉,可只有凌蕾心里清楚,这二人物质之上什么都不缺,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偏偏难得拥有一份松弛的快活。就连久别见到女儿,脸上也看不见那种大喜大乐的相逢喜悦,情绪淡淡的,沉静得近乎克制,看不出太多波澜。
踏进女儿租住的屋子,还没来得及好好坐下喘口气,凌朝峰便下意识找来了扫帚,径直开始清扫地面。他素来有很重的洁癖,对地板洁净程度近乎执拗,脚下但凡看见一点碎屑浮尘,心里便放不下。扫完地面,他又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目光细细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心事重重,绕来绕去,四处打量,总想找出哪里还有不妥帖的地方,琢磨着还能为女儿再多分担、多打点几分。这便是他们这个家长久以来的相处模样,多少年都是如此,凌蕾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她也不去刻意拘谨约束自己,拿出昨天买回来的打折鲜果,动手榨了一壶混合果蔬汁。身子乏了便随意歪在沙发上,或横或卧,怎么舒服怎么来,手机开着外放,安安稳稳刷着短视频,该是什么模样便还是什么模样,不会因为父母到来就刻意伪装。
一旁的欧阳梵清同样闲不住,脚刚踏进家门,便四处查看屋内各处,很快就找出好几处需要拾掇修整的小问题,挽起袖子便动手处理。仿佛这一家人天生便是操劳的性子,人到哪里,劳碌便跟到哪里。
转眼便到午饭时分,一餐家常便饭做得简单朴素。饭桌之上,凌朝峰反复念叨着几句话,一遍又一遍叮嘱。
“谨言慎行,凡事谨言慎行。”
今晚便是两家长辈正式会面的饭局,他不说什么场面宏大的大话,也讲不出严厉沉重的训诫,只是细碎地把一桩桩细节掰开来讲,字里行间满是慎重,足以见得,这件终身大事在他心底分量极重。
凌蕾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心里,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凌朝峰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垂着眼看向碗中的白米饭,慢慢开口:“谈不上别的,晚上你自己表现得体,行事稳重些就够了。”
欧阳梵清正要接过话头再说几句叮嘱,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桌上的谈话。
“我手机呢,我的手机放哪儿去了?”
欧阳梵清顿时慌着四处翻找,她向来便是这般行事风格,平日里极少碰手机,只有要联络人,或是外出采买东西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常常随手一丢便忘得一干二净,任凭电话一遍一遍响铃。屋里客厅、卧室翻寻一圈,最后才在厨房微波炉的台面上找到了那部手机。
她一把拿起接通,简单交谈几句之后,便站起身。
“我下楼接个人。”
小区门禁管得严,这个时段保安已经歇班,单元门没人值守放行,外面的人进不来。打来电话的是预约好的水管维修师傅。厨房洗菜池早前就出了毛病,下水U型管道淤积堵塞,排水不畅,接口位置还隐隐渗水漏液,欧阳梵清对居家维修这些杂事一向熟稔,平日里也时常打趣凌朝峰,说家里这些本该男人上手的活计,到头来全都落在自己一个女人身上。
欧阳梵清匆匆下楼对接工人,屋内便剩下凌蕾和凌朝峰。维修师傅上门之后,厨房传来扳手拧动管件的轻响,管道拆装、试水,一番折腾,堵塞漏水的问题才算彻底处理妥当。
整个下午的时光,便在这样琐碎忙碌里缓缓流淌过去。
没有轰轰烈烈的准备,却处处藏着一家人无声的重视。凌朝峰依旧时不时在屋内踱步,脑子里不断复盘着晚间饭局需要留意的种种分寸,偶尔还会再提点凌蕾几句待人接物的要点;欧阳梵清收拾完厨房的残局,又转头帮着女儿检视晚上出门要穿的衣物,面料、款式、得体程度一一斟酌,不追求过分华丽张扬,但一定要大方妥帖。
凌蕾听着父母的种种嘱咐,心里既有几分忐忑,又藏着一份期待。她安安静静听着,该记下的都默默记在心底,也不刻意过度紧张,依旧维持自己原本的性子。
窗外日光一点点向西沉落,滨城的暮色慢慢笼罩楼宇,天边晕开一层柔和的昏黄。距离约定好的饭局时间越来越近。
三人各自收拾妥当,整理好衣衫,抚平衣襟上细碎的褶皱。所有居家的劳碌暂且搁下,那些家里的维修、清扫、细碎烦忧,都留在这一方屋子之中。
终于到了整装待发的时刻。房门轻轻合上,凌蕾跟在父母身侧,三个人一同走出单元楼,朝着今晚两家人相聚的饭馆走去。一场关乎往后人生的会面,即将在沉沉暮色之中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