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漫过整座滨城,街边的灯火一点点稀疏下来,城市褪去白日与晚间饭局的热闹喧嚣,归于安静。凌蕾与王恪言告别,回到住处的时候,时钟已经悄悄划过夜里十点。
简单冲过热水洗漱,一身饭局上沾染的烟火热气慢慢消散,她躺倒在床上,被褥带着淡淡的暖意,可心绪却半点没有沉下来,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方才包厢茶几上排列整齐的崭新钞票、王家一家人热忱恳切的神态,一幕幕反反复复浮现在脑海。
她微微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心底忍不住暗自思忖,自己此刻这般抑制不住的雀跃,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自己骨子里当真算是一个大财迷,仅仅是因为这笔数目可观的心意,才这般满心欢喜吗?
细细琢磨下来,好像是,又好像不全然是。钱固然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但更沉甸甸的,是这份财物背后,王家全家明明白白递过来的认可与看重。
心里攒了满满一肚子的感触,凌蕾便琢磨着要找个人倾诉一番。
该和谁说说这件事呢?她在心里挨个筛选项。直接告诉自己父母?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父亲心思缜密想得多,很多事情容易思虑过重;母亲这边,反正明天人就抵达滨城,许多话等到当面相见再聊,反而更加妥当,现在不必急着在微信上全盘托出。
那找身边一众闺蜜?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否决了。纵使闺蜜都是真心相待,可把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多多少少会显得像是在炫耀,好似自己从未见过一万块钱一般,实在没有必要。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当属姑姑凌清岚。
凌蕾随手点开微信,指尖在屏幕上划开对话框,出乎她意料,时间已经这般晚,姑姑竟然还没有休息。她发送出去的消息没过几秒,对面就回复过来,对话就此拉开。
凌蕾没有一上来就直奔订婚相关的正题,先顺着家常闲聊起父亲打狂犬疫苗这件琐事,简单交代完近况,才缓缓把话题牵引到今晚王家一家人赴宴的种种情形:
人家那个钱都是一张一张摆顺的。
姐姐就给都给弄顺了,就是那个人头啥的都是顺的意思是说一帆风顺感情顺顺利利,每一张钱1万块钱,包括有2千块钱都是顺的。
你看这个孩子人家多理智,首先就是一定要保证你父母是满意的情况下,但现在还没正式见我父母的情况下,人家家里就已经下血本了。
这就说明人家确实是看上了,而且对咱们的人品足够信任。
退1万步来讲,如果我父母没看对他的话,咱这个钱肯定会退给人家,咱也不是贪人家钱的人,人家对咱们这个人品是足够信任。
所以说人家确实是看上了。
人家平时那么担心,这个我的父母没看上人家所以说现在没见我父母的情况下,人家家里都下血本了,给了这么多钱。
足以说明。看上了。
一行行文字,被凌蕾慢慢敲进输入框发送出去,字里行间藏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这份被一整个家庭郑重相待的感觉,实实在在叫她心生欢喜。
屏幕的另一头,凌清岚看得认真,很快发来回复。
估计你父母也能看上他的结婚,必须得到双方父母同意祝福,这日后才好相处,相互包容,如果一开始就看了,对以后看他做什么事,这都不满意,这样的婚姻也不美满,所以说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
凌蕾盯着这一段话,心里深以为然。
没过片刻,姑姑的消息又接踵而至,带着老一辈过来人的叮嘱:
你以后千万不能说家里你爸不主事,那么大的职位,怎么能不主事呢?所有的大事都是你爸给办的,包括你妈的工作调动。
凌蕾看着屏幕,心中暗自感慨,这便是老一辈固有的思想。倒也谈不上什么错处,只是看待家庭分工的角度不一样。凌清岚想到了,便认认真真叮嘱侄女。
凌蕾飞快打字回复:
已经说了这个事儿。
再说反正都见面呀。
他们家也是他妈妈主事。
他爸也一言不发。
就像个闷葫芦。
和别人也不说话。
反正我基本上没见过他爸说话。
很快姑姑的消息再度传来,观念上的分歧直白摆在对话框里:
如果一个家庭女人当家女强男弱就违背了传统伦理是不对的,以后千万不要这么说了。
长辈总觉得自己阅历深厚,便要把自己认定为正确的道理尽数交代给晚辈。凌蕾也不打算和姑姑硬碰硬争辩,对付长辈最好的方式便是打太极,以柔克刚。姑姑本性温和,只是想法守旧,没必要针尖对麦芒起争执。
知道了。
说明都疼老婆 。
官再大。
也听老婆的话。
凌蕾这样回复过去,顺着话头轻轻把话题绕开。她心里清清楚楚,不论是父亲凌朝峰,还是眼前的姑姑凌清岚,姐弟二人骨子里都是相似的性子,认定一件事便会一根筋钻到底,总下意识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标准答案。
短暂的停顿之后,对话框再次弹出凌清岚的文字:
他爸表面不说话,背后还是听一家之主的话。
凌蕾微微蹙了下眉,回想今晚饭局上王家父亲沉默寡言,极少开口的模样,如实回复:
好像不是。
他爸确实不管事。
在家里怎么都行,对外必须提高你爸地位。
这才是姑姑真正想要提点的重点。
凌蕾读懂了这份顾虑。自家女方家世地位摆在那里,条件出众,老一辈难免会多想,希望在外能够抬一抬父亲的分量,不希望自家在两家人的相处当中被对方完全压过一头,只求往后自家孩子不会受委屈。站在长辈的立场去思量,这份考量其实并无过错。
也是。
凌蕾没有反驳,虚心接纳了这份叮嘱。
这一番微信交谈到此便落下帷幕。放下手机,屋内安安静静,窗外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的微弱声响。
一想到明天中午,自己的父母便会抵达滨城,四个长辈就要正式碰面,属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很快就要尘埃落定,凌蕾心底漫开一层浅浅的期待。
她侧过身子躺好,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前路尚且有未知,但此刻,满心都是对即将到来会面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