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不过……阮几之。”雷蒙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那个中文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怀念的语调,像是在念诵一个很久远的、已经褪色的咒语,“你居然能想到是他。”
梅戴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气,血从伤口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积满灰尘的楼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那些血液渗进水泥的缝隙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抬起头看着雷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那种警觉的、审视的光芒依然在眼底深处燃烧着,像是即使这具身体已经濒临崩溃,意识深处那股不肯认输的东西还在死死撑着。
波鲁纳雷夫躺在墙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他每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声,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浅浅的痕迹。阿布德尔靠在另一侧的墙上,那只完好的左手按着自己受伤的地方,血从他的指缝里淅淅沥沥地渗出来,染红了他深色的衣服,在布料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暗色。
雷蒙没有理会他们两个,他的目光只落在梅戴身上,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却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法国人,看着那双即使在这种时刻依然不肯服输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想知道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种玩味像猫在戏弄已经逃不掉的猎物,“想知道阮是谁?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灰在我手里,为什么我能用他的力量?”
“你会这么好心地告诉我吗,贝恩先生。”梅戴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溅在地上,然后勉强地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嘴角的血。
雷蒙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他搓着下巴故作思考了一下,那双碧蓝的眼睛在梅戴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评估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回答:“我在你的印象里好像一直都是十恶不赦的类型啊……”他抬手轻轻点了点瘫在旁边的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那个动作轻飘飘的像是在指两件无关紧要的垃圾,“反正你们现在这状态肯定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而且以你们这种恶心的纠缠到底的态度,也不见得会像我那样半路逃跑……”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戴,目光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从容和施舍般的傲慢,最后点了点头做了决定:“我现在心情很好,只要你给我个准信我就告诉你哦。这可是特例。”
他看着梅戴抿了抿嘴,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和雷蒙对视,像是在做某种权衡。然后梅戴微微点了一下头。
雷蒙在看到那个点头的动作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享受这个讲述的过程,然后开口了。
“阮几之。”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奇怪而虔诚的语调,像是某种宗教仪式里的咏叹,“中国人,一个天生的替身使者——他和我们是一类人。不是那种被波尔波的破箭扎出来的半吊子,是生下来就带着能力的,是那种从骨子里就比其他人更特殊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阮比我早加入‘热情’好几年,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早就爬到了情报管理组干部的位置上了。”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们法国人大概不会念他的名字,在英语和法语的系统里根本没有那样的念法,这个读音太奇怪了,舌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所以我一般叫他阮。”
梅戴没吭声,他抬起头跪听着雷蒙的长篇大论,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雷蒙的脸,像是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又像是在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喘息。
“你知道吗,德拉梅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出现渐渐又让我想起了他。不是能力或者长相,你们两个在这两个方面完全是天差地别。”
“他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不像你这样会用那种眼神看人。是那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改变的东西,让人看了就觉得碍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梅戴更近了一点。
“我从小就恨那种东西。”雷蒙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恨意是自我出生开始就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
“我有个哥哥,叫泽罗·贝恩。泽罗比我大六岁,而那种家里有两个孩子的,父母的目光永远会落在更优秀的那个身上——这很正常,因为这是人性。但他们不该在看着我的时候,眼里带着那种‘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哥哥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双碧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小时候试过很多办法。努力读书,考得比他好——没用,他们说泽罗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考得更好。学钢琴,练到手指都肿了——没用,他们说泽罗弹得比我好听。我甚至试过故意闯祸,想让他们多看我一眼——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怎么就不能像你哥哥一样懂事’。”
雷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我就懂了。不管我做什么、做得多好,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如哥哥’的废物。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有他在……只要他存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永远是第二。”
梅戴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蒙的目光变得更远了。
“后来我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十八岁还是十九岁,记不清了。一个人离开英国,来到意大利,加入了‘热情’。那时候我想,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终于可以不用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了。我在这里谁都不认识,没有人会拿我和泽罗比,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了阮。”
雷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那些泛着星光的“灰”。
“那时候阮已经是干部了。情报管理组,直属老板。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但已经爬到了那个位置。而且他也是天生的替身使者,和我一样。你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他抬起头,看着梅戴的眼睛。
“我恨他。”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咬牙切齿,没有咆哮,只是平静的陈述。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可怕。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是因为他挡在我面前了。我刚到一个新地方,想往上爬,想证明自己,结果前面已经站了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是天生的替身使者,一个比我更早得到老板信任的人。只要他在一天,我就永远是那个‘后来的’,永远是那个‘备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梅戴更近了,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知道吗,德拉梅尔,阮能感觉到我的目光。那种像毒蛇一样冰冷的、像饿狼一样贪婪的目光。但他从来不说。他就那样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玩闹——所以我更讨厌他了。”
雷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
“而在1989年的时候,老板给了我一个任务。杀了阮几之。”
他顿了顿,目光在梅戴脸上逡巡。
“因为那时候的阮在查一些不该查的东西。老板派他去日本找一样东西——一个二战时期德国人留下的研究设施……我不知道他找没找到,但他没有把本该交上去的东西交给老板,回来告诉老板说‘什么都没找到’。”
雷蒙的笑容变得更深了:“蠢货。他以为老板会信吗?老板那种人会信这种鬼话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所以老板让我去杀他。我去了。那天他站在我面前,我用那种他早就熟悉的目光看着他——你知道他在最后说什么吗?”雷蒙模仿着某种低沉的语调,“‘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笑了一下。
“我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恨那些比我强的人。恨他们让聚光灯从我身上移开,恨他们挡在我证明自己价值的路上。你是第二个。’”
“哦,别伤心,你是第三个。”雷蒙好心情地笑着说,他稍微安慰了一下面无表情的梅戴。
梅戴听着,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雷蒙的脸:“……我不在意这种排名。”
“嘘嘘嘘,我在乎。”雷蒙打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些流动的星光,“总之,他那副即使快死了也还是那么平静的样子,让我更恨了。于是我杀了他。把他变成了‘灰’。”
他顿了顿,那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
“然后我发现,替身使者的‘灰’和普通的‘灰’不一样。它们保留了替身的力量。虽然只是残响,虽然用一次少一点,但足够了。”雷蒙看着梅戴,笑容变得有些残忍。
“所以你明白了吗?为什么我要盯着你,为什么我说要让你变成‘灰’。不是因为我恨你——虽然我确实恨你——是因为你的[圣杯]、你的力量,很值得变成我手里的东西。”
梅戴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雷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深海。
雷蒙等了两秒,然后歪歪头:“怎么?没什么想说的?”
梅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先是阮,现在是我……你会杀了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力量变成自己的。”
雷蒙挑眉:“总结得不错。然后呢?”
梅戴没有回答。
雷蒙看着他,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没有露出恐惧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梅戴面对面。
“好吧,看来你对我讲的故事并不感兴趣……”雷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然后开始口无遮拦,“阮的替身叫[权杖Ace],是个很厉害的能力。它可以‘授记’任何动作——挥拳的力气、跑步的速度,甚至刚才那些火焰的热量——全都可以被它捕捉、储存、然后释放出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层流动的星光。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刚才的攻击不起作用。不是因为我有多强,是因为阮的‘灰’把那些力量都吸走了。”
他看着梅戴有些变了的脸色,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于是继续爆料:“然后那些被‘授记’的能量,我可以随时释放出来。比如——”
他突然一拳轰在地上。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惊人,拳头砸在楼板上,把那些已经烧得脆弱的水泥砸出一个坑,裂纹从拳心向四周蔓延,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力量的表达效果完全不像表面那样轻易。
梅戴的身体被这股震动带得晃了一下,开始思考。
刚刚的力量不是雷蒙自己的,是刚才储存的——大抵就是波鲁纳雷夫刺出的力和阿布德尔火焰的热,全都被他借用了。
“所以你看,”雷蒙收回拳头,看着他说道,“你们现在面对的不是我,是阮。对此我还挺开心的,这个场面能不能算是他还活着保护我呢?”
梅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话像雨一样落在他身上,什么表示都没有。
雷蒙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算了,反正你也要死了,知不知道都一样。”他开始在梅戴身边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我一直在想,把你变成‘灰’之后,你的[圣杯]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像阮这样,可以在身上流动,可以挡住攻击,可以储存力量。还是说会有别的用途?”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梅戴:“我还挺期待的。”
“而且只要我不用这些‘灰’,你就是活着的啊,如果我一直不使用那你岂不是可以长生不老了?”雷蒙忽然蹲下来,好哥俩似的勾住了梅戴的脖子,咧着嘴为他展现了一下美好前景,“这样不好吗,你怎么想的?这样可以长生不老的诶。”
“不怎么样。”梅戴淡淡开口。
雷蒙没理他,自顾自伸出手捏住梅戴一缕浅蓝色的长发,在指间捻了捻。
“不过在上次烧你头发的时候就觉得这颜色挺好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闲聊样的随意,“阮的头发是黑色的,普普通通。你这种颜色倒是确实少见哦。”
见梅戴没什么反应,雷蒙松开手又摸了摸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有趣的物品。
“皮肤也挺好的。”他挑眉嘀咕着,“法国人都这样吗?”
梅戴依然没有动。他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对雷蒙的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波鲁纳雷夫躺在墙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他刚撑起一半就倒回去,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别碰他——”
“怎么?”雷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不惯?”
像是要故意气波鲁纳雷夫似的,雷蒙又捏了捏梅戴的脸,这次用了点力气,把那张苍白的脸捏得微微变形:“但他现在是我的了,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
波鲁纳雷夫的眼睛红了。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在地上挣扎。
阿布德尔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那只完好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雷蒙就喜欢这种能掌控一切的感觉:“有意思,他们两个还挺在乎你的。”他在欣赏了那两副败犬一样的脸色后捏着梅戴的脸左右转了转。
在看过梅戴微微颤抖的瞳孔、被掐得出了红痕的脸颊、抿着的唇、长长的睫毛后,雷蒙自顾自地以至于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评价:“嗯……长得确实不错,抛开除了长相的一切来说,你还挺适合当炮友的。”
说到了这个词儿后,连雷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缓慢地眨了眨碧蓝色的眼睛,思绪里闪过一丝对某个谜题解不开的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着梅戴脸的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那个人,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
那两个人都在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雷蒙很熟悉。那是猎物的眼神——不是恐惧的猎物,是那种即使被咬住喉咙,也要在最后一刻反咬一口的猎物。
他眉头一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捏在手里的梅戴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认命了,无论如何对他说的胡话都不做表态。
雷蒙忽然觉出一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然后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着梅戴。
“原来如此……”雷蒙恍然大悟地开口,然后有些愉悦地又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啊——!”
雷蒙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这三个人:“有意思,你们三个闷不做声也太有意思了吧。”
“既然如此,我可要让你们说话咯?”这么说着,他慢悠悠地走回梅戴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跪在地上的梅戴晃晃悠悠地拎了起来。
梅戴的身体在他手里晃荡着,像一个破布娃娃。那条断臂垂在身侧,随着动作轻微晃动,血从伤口里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新的痕迹。
雷蒙把他拎到自己面前,近距离看着他的脸。
视线垂动,再次端详了一遍近在咫尺的脸。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手扣住了梅戴的后脖颈,主动拉近了自己与那双没什么血色的唇的距离,朝着梅戴的嘴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