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定吉盯着夏川,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的淡淡的温和。
“怕辜负没有错。”
他语气平缓,字字沉稳。
“错的是把怕当成了枷锁,期望这种东西,从来不是让你背的。是让你往前走的时候,知道身后有人在。”
“师父……”
夏川的喉咙动了一下,心底翻涌万千情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千叶定吉摆了摆手,再次打断了他。
“夏川,你知道我一直以来最担心你的是什么吗?”
夏川摇了摇头。
“是傲慢。”
千叶定吉接着说道:“你总觉得自己背负别人的期望,这就是一种傲慢。
对于你们这种天才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天才了,年少成名,剑道精进远超同辈,悟性卓然,连战连捷,便被旁人捧上云端。
久而久之,便生出高人一等的想法,就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本事,觉得自己手中的刀和别人的不一样,自己站的位置和别人的不一样,自己的命和别人的也不一样。
到最后,眼里再无众生,渐渐不把寻常人的性命放在心上。
孰不知,时来天地皆同力,命去英雄不自由。
很多时候,不是你选择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选择了你。
回头去看看,脚下的每一寸地,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你走过的每一步,都有脚印。有些是你的,有些是别人的,你不可能一个人走到今天。
这些就是你和这个世界的链接。”
千叶定吉目光看向了远处那家平民身上。
远处的孩子还在玩闹,大人还在笑。
“你看那些普通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州会和幕府开战,但是他们知道今天的梅花开了,好看这就够了。
夏川,你现在的剑已经够快了,今后你的剑会越来越快,你会见到越来越多的大人物,会越来越受人瞩目。但你要记住,不要只抬头看月。”
夏川愣了一下。
“看月?”
千叶定吉伸出一根手指向天空,阳光穿过梅枝落在他指尖,像是他自己在发光。
“名望、地位、权势、剑术这些都是你的月亮,它们很好看,也很亮,人人向往。但你不能只盯着它们,若眼里只剩这轮明月,便会忘了脚下凡尘,愈发傲慢。
普通人的命也是命,你不能因为身居高位,就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不懂剑术、不懂什么政治局势,但是他们会饿、会冷、会怕。
做人练剑,都要常怀谦逊之心,常怀爱人之心。
这个爱人之心不是要你慈悲。慈悲是俯视,爱是平视。是你蹲下来,和那个孩子一起看一片落花。
你要平视每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人,去爱每一个出现在你身边的鲜活的生命,更要爱你自己。”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花瓣,从两人之间掠过。
不急着落地,在空中打了个旋,才悠悠地落进石缝里。
千叶定吉继续说道:“这次虽然你战胜了柳生家,但是你没有见到柳生家最精髓的东西。我很赞同柳生新阴流里的一句话。
‘活人剑里的活字,不只是让别人活,也是让自己活’,爱人要先爱你自己。”
风吹起夏川的衣角。
千叶定吉的语气不重,不像教诲,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落在夏川心里都有千钧之重。
“师父。”
夏川开口。
“嗯。”
“弟子记住了。真正的强者,不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孤高之月。而是既仰望星空、又脚踏大地,心中装着具体的人,也珍视自己生命的、有温度的‘活人’。”
千叶定吉盯着夏川的眼睛,他再次伸出手来拍了拍夏川的肩头。
“记住就好!”
又在山上待了一会。
夏川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花幕,落在远处那条窄窄的石径上。
因为有【超远视力】这个词条的存在,他能看得极远。
突然一抹水蓝色的和服落入他的眼中。
那颜色并不浓烈,是很淡的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蓝色,在层层叠叠的梅树的映衬下极为动人。
虽然并未回头,但夏川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道身影是谁。
胧雀怎么在这儿?
那道人影正是胧雀。
不过,此刻胧雀身旁还有一个人,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夏川,看不清样貌,但看身影应该岁数挺大了。
他一只手搭在胧雀的手肘上,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木杖,步伐缓慢。
夏川心中好奇,于是对重太郎说道:“看到一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
说罢,夏川就起身朝着胧雀所在的方向走去。
夏川走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藤木老人开口说道:“定吉,你说要给这小子免许皆传,我以为你只是说一说,但是没想到你竟然要玩真的,你觉得他真的听懂你刚才说的话了吗?”
千叶定吉坐在一处积雪融化的青石上,眯着眼说道:“以这小子的悟性,我相信他已经听出来,我刚才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藤木先生,这小子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徒弟啊,你是不是也表示表示?”
藤木老人轻哼一声道:“表示什么,你已经把成为大剑豪的所有要素都告诉他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嘴笨,教人这件事一直都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千叶定吉微笑道:“不擅长说话,你可以用行动教啊。
这小子现在应该还没有直面过大剑豪,不知道大剑豪能做到什么地步,你可以让他感受一下。”
藤木指着千叶定吉无奈笑道:“你们师徒两个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们啊,出门不捡钱就算丢!我算是被你们给安排明白了。”
“行吧。”
藤木老人沉声道:“离开京都之前,我会找这小子好好聊一次的。
有些东西也该教给他了,他最后用的那招叫什么来着,‘鹤唳·云突’是吧,不伦不类像什么样子,真是给我们虎眼流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