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柳生家的御前试合结束之后,千叶一家人并没有着急回江户。
一来是佐那子想等在岛原的游女们结束这次技术交流之后再走,和来时一样可以给她们无形之间做个保镖。
二来则是因为夏川的热烈邀请。
毕竟千叶定吉好不容易来一次京都,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说起来,夏川自从来到京都之后也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时间。
这次陪着师父他们逛京都,他自己也算是好好领略了一番京都的景色。
二月末是京都最冷的时候。
北山、岚山上偶有积雪。
从三条通一路向东,穿过鸭川,就到了京都着名的清水寺。
在清水寺里逛了一圈之后,听去清水寺礼佛的香客说,现在北野天满宫的红白梅花已绽放,香气清冽,正是赏梅的好地方。
于是一行人心血来潮,穿过市区,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去了北野天满宫。
天空蓝的发亮,前几日的阴霾已经被风吹散了,空气冷清的恰到好处。
藤木老人和千叶定吉走在最前面,手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重太郎、佐那子和夏川都走在后面,慢悠悠的像是来郊游。
道三郎没有来,他在御前试合当天就离开了京都,他准备绕路去一趟水户藩,去看看自己的哥哥荣次郎。
夏川他们还没到北野天满宫,远远就看到了那片红白色的梅林。
从参道两侧一直延伸到神社的深处,像是一团一团柔软的云,浮在灰褐色的枝干上。
梅花花瓣不像樱花那般轻盈,寒风一吹,坠落在青石板上,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
确实如清水寺的香客所说,来这里赏梅的人还真不少。
他们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和友人相伴,三三两两的走在路上,相映成趣。
梅林深处,行人渐渐稀了。
大家都散在各处,各自找了一株中意的梅树,铺席子、摆食盒、斟酒、赏梅。
夏川他们也找了一株开的正旺的梅花坐了下来。
看着那些来赏梅的人群,重太郎不免好奇的问道:“夏川,京都人都挺闲啊,竟然有那么多人来赏梅花?”
“来赏梅不是正常的吗,京都人习惯附庸风雅。”
重太郎不解的问道:“不是说京都的政治氛围很浓厚吗,现在听说朝廷都要征讨长州了,但是我在京都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紧张感,好像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关于是否要征讨长州,这段时间朝廷里吵得很凶,连带着消息都传到了街面上。
从朝堂之上到大街小巷这件事无疑已经成为了热门话题,到处都在讨论。
夏川手里握着一支随手折来的梅花,随意的摆弄着。
“局势是局势,日子是日子。无论什么时候,老百姓的日子总是还是过的。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幕府、将军、长州、夷人,这些东西都离他们太遥远了,还不如家门口的梅花来的实在。梅花这种东西,公卿赏得,平民也赏得啊。”
重太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顺着夏川的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有一家人,其中的小孩子正嬉笑着追逐一片掉落的梅花。
大人们就那么笑着看。
看着这幅温馨的场景,重太郎突然间感觉到自己刚才的问题有些过分。
“公卿赏得,平民也赏得……”
喃喃自语的千叶定吉突然转过头看向夏川,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夏川,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见千叶定吉突然严肃了起来,夏川收起了那副懒散的表情。
千叶定吉说道:“等这次回到江户之后,我会授予你北辰一刀流的免许皆传。”
“师父……”
夏川刚开口就被千叶定吉给打断了。
千叶定吉脸上的表情虽然严肃,但他的眼底却充满了慈祥。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夏川,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一个免许皆传算是给你留条后路。
如果有一天,你在京都混不下去,或者这个新选组的局长干的不顺心,你就回江户来,开一个道馆也足够养活你自己了。”
从实力上讲,夏川的实力早就超越了一般的免许皆传。
但免许皆传这种东西,不是只看实力就够的。
对于一个剑术流派来说,免许皆传是最高等级的资格认证。
每一个免许皆传的颁发都不是随意的,都是师父经历过很长时间的考察,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
这是一种象征、一种认可、更是一种责任。
拿流派的免许皆传等于“毕业”加“教师资格”加“流派代言人”,有了这个,就有了开分公司的资格。
夏川可以在任何地方挂出“北辰一刀流·青木道场”的招牌。
就算他什么都不会,只要挂着这个招牌,他就能靠着这个吃一辈子。
虽然夏川对剑道的传承了解不多,但他也没听说入门一年之后就能获得免许资格的。
一旦千叶定吉真的这么做,那会在剑道界引发一场地震。
千叶定吉所承载的压力是何其之大。
夏川突然有些鼻头发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不是因为自己获得了一个长期饭票,而是因为千叶定吉的这番话。
这是一个老人对弟子最后的期许和帮助了。
这不由得不让人动容。
千叶定吉伸出手拍了拍夏川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剑术这条路,我能教你的,都已经教给你了,剩下的东西,我就教不了,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咱们北辰一刀流传承五十年了,希望你能把我们北辰一刀流继续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夏川道:“师父,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我现在还不够资格啊。”
千叶定吉笑道:“怎么?名满天下的新选组局长也有怕的东西吗?”
夏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苦笑道:“师父,我不是神仙,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动物,怎么会没有怕的东西呢?”
夏川轻轻抬手接住了被风吹落的梅花花瓣,他表情有些伤感。
佐那子和重太郎都很惊讶,他们很少会看到夏川脸上有这个表情出现。
夏川把那朵梅花花瓣握在手里,轻声道:“我也怕啊,那么多人跟着我混饭吃,我怕辜负他们的希望。您授予我免许皆传的资格,我又怕辜负您的期望,甚至我都怕我接不住这朵梅花。”
夏川心里当然也有怕的东西。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发觉这所有的经历都是梦,自己的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他也怕有一天词条系统突然消失,自己是否会变得平平无奇,一无是处。
但是这些他没有人可以说,这才是一切最可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