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河到的时候是傍晚,晚饭还没开始吃,屋里关郎中还在诊脉。
多亏遇到了好郎中,这些天一天两次都往客栈跑,这么大年纪得人,精神头比中年人还足,心态也好得不像话,哪有人整天乐呵呵的呢?
王良河冲进客栈大堂,正巧瞧见一家人都在。
“娘!大哥!好些了吗?”
吴春梅听见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还真是老二,怎么脏脏的?都当官了也不好好收拾自己,真埋汰,半夏不嫌弃吗?
“老二?怎么来了?不当值吗?儿媳妇好不好?孙子还好吧?”
王良田回答了老二的问题,“好些了,早上就没再起热。”
得到答案,王良河点了点头,好些了就好,就怕不好。
“娘,我担心小小告假来的,恰好在这边也有事,就提前来了。我们都好着,不用担心。”
桌边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里人,王良河一一打招呼。
“师母、霜姑姑、婶子、林姐姐,各位好,多年不见,大家都没变呢。”
全是在灵水村的旧称,一声称呼就把人的距离拉近了。
王良河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知道是谁,就是......想逗逗她。
“宝珠都长成大姑娘了,女大十八变真漂亮!嘿!这大眼睛随了你爹了。”
宝珠见到这个从小带他们去学馆的人也很高兴,笑得眉眼弯弯。
“二叔!你来看小小的吗?她好多了,但是你也见不着的,阿蓉姑姑连我都不让进,也不会让你进屋的。”
她得过痘,就算见一面应该也不会再得了,可是阿蓉姑姑一视同仁,除了她自己和关爷爷,谁都不给进。
她们只能从窗户纸上偷偷看一眼。
“哦?这么委屈呢?二叔谢谢你念着小小,知道你俩姐妹情深,等小小好了,你们到京城后,二叔带你们逛街去,弥补弥补你受伤的心灵好不好?”
“真的?” 要是哥哥和二宝也跟着来就好了。“青竹哥哥回来了吗?”
如果回来了,那他们几个小的就齐了!要是怀冬舅舅也回来了,那就全齐了!
可以跟小时候一样,一起去学馆一起下学,一起去逛街。
“没呢,我可不想带小子逛街。” 也不知道以前他是怎么带的三个男孩子!
现在他家一个他都搞不定,他抱只会哭,只要他娘抱,弄得好像他身上有针似的,一岁不到的孩子你又不能跟他讲道理。
真是佩服年轻时候的自己,五个小屁孩,一个半大孩子。
“好吧,那一言为定?” 没回就没回吧,等下次就齐了吧?
“一言为定!”
“宝珠!怎么还一言为定了?小时候带你们去读书,你们长大了还得带你们玩儿?怎么可着一个人薅呢?”
林桃娘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十多年前因为他们兄妹俩的读书问题,出了一两一月的银子让良河和怀冬带他们去读书的日子。
想想都是占了便宜,现在十多年过去,良河都在京城当大官了!
“桃娘可不许你这么说,孩子之间感情好没什么的,出门在外不就是靠乡里乡亲的吗?” 吴春梅打住这些话头。
宝珠和小小从小形影不离的,这几天都没见着人,她们可从来就没分开过这么久,等病好了,是该好好玩玩。
再说了,老二也不是白送孩子,那时家里没钱,送孩子也是收了赵家的银子一个月一两和怀冬一起分,老二手上才没有那么紧巴的。
“去看看孩子吧,进不去也能在门外说两句。见过后去换身老大的衣裳再出来吃饭,跟你师母姑姑婶婶们说话。”
“老大,去给老二找身你的衣裳,这么埋汰也不知道怎么来的。”
吴春梅嘀咕完,王良河给长辈们行过礼就走了,他确实要看看孩子,也得问问李蓉蓉好不好。
这么闷在屋里好几天,可别憋坏了。
李蓉可没有憋坏,甚至有点期待关老郎中来的时间,快到时间了还挺着急,着急听连载小说,每天都抓耳挠腮的。
这几天,她也知道了郎中的名字,在时不时听他故事里出现的‘老夫关奈怎么怎么’中知道的。
今天的故事已经讲到了关大爷的小儿子,一个爱情至上的郎中。
“就这样,他就这么被西境的姑娘拐跑了,五年都不见得回来看我一回,真是气也气不得,骂也不能骂。”
李蓉:“那您就不使点什么雷霆手段?什么给你一千两你离开我儿子,或者要嫁给我儿子就必须来罗阳生活,这类的话?”
关奈翻了个白眼,“一千两?我给她还是她给我?笑话谁呢?老夫不爱钱。”
他哪里能有一下甩出去一千两银子的底气?甩冥纸呢?
李蓉:“那您就同意了?关小郎中为爱奔赴西境,自此不归家。” 他好爱她!
“那我能如何?总不能真棒打鸳鸯吧?”
“人都跪在我跟前了,要打也不好意思,人姑娘还在呢!打了显得我不近人情、不讲道理,是个好凶的爹、好可恶的公爹。”
“去就去吧,好在也没丢了祖宗基业,在西境也行医,战时还要去军营里治病救人,总不算埋没了他。”
李蓉很喜欢听他说故事,语气抑扬顿挫的,感情尤其丰富。
每天一小段,每次她都很期待。
早上刚退了热的小姑娘也听入了迷,那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一个男子为她舍了家乡去远方。
一定是个很值得很值得让人付出的人。
“关爷爷,我哥哥也是军医的。” 反正大哥在北境,肯定和曾祖祖以前一样是军医。
关奈来了兴趣,“哦?哪里的军医?”
他还没见过这孩子正常没出痘时候的容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希望她脸上这些痘不会留疤,能按时褪去最好。
祛疤膏也得给她备上才行,小姑娘最爱容颜美,可别因这破痘误了事。
“哥哥在北境。”
脸上好痒,小小皱了皱眉,动了动脸颊,想抓,手上又套着手袋。
姑奶奶做的,是绸缎的,把手包起来,要抓痒的时候就抓不到。
她见过小孩子会这样包,可她大了,这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是阻碍,只是为了不破相,她就没摘。
“哦!北境的军医!北境冬日比我们这里冷多了,每年治冻伤的都不少。”
关奈不满意了,“李蓉,你不厚道!老夫给你讲了这么多我家的秘事,你们家的我一点都不知道,这不对等!”
李蓉笑笑,他家更有趣,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五个孩子各个都能写成一本话本子的存在。
“怕说了您哭就不说了,您阖家美满,是大喜事。”
“小小?小小?二叔来了?好些了没有?痒不痒?痛不痛啊?”
王良河双手围在脸旁,从门口那个破了个小洞的地方往里看。
里面有个老者,李蓉蓉也在,小侄女在床上坐着,脸上顶着满脸的痘。
怎么这么多?
“二叔?二叔!”
“别哭别哭,眼泪流到痘上又要疼。” 关奈提醒眼泪要溃堤的孩子。
“他谁啊?孩子二叔?”
李蓉蓉点点头,没想到他会来,“嗯,我表哥的弟弟,孩子的二叔,孩子都是他带大的。”
李蓉已经走到了门口,敲了两下有人影的地方,“你怎么来了?不用去衙门?”
做牛马哪有那么自由的?不好好上班跑这里来干嘛?
“李蓉蓉,真没事了吧?我不放心就告假来了。师兄良玉他们也想来,被我阻止了,你别多心。” 他们不好同时告假同时出京,师兄在户部很忙。
“你做的对,不来才好。这么远路,来回多奔波,你也不该来的,好了我们就去了,早晚都能见,这两天累坏了吧?一会就去歇着,这里都好,过几天结了痘痂就好了,不用担心。”
嘴上这么说,李蓉还是很开心王良河到了,这是她十多年的朋友。
关奈提出告辞,跟孩子嘱咐道:“那我就走了,明早再来,千万忍住,不能抠,知道吗?”
“知道了,关爷爷。”
门开之后,关奈就见到了门外的人,跟莽夫是挺像的,说是京官?看着这么胡子拉碴的呢?
“晚辈感谢郎中给侄女看病。” 这是该谢之人。
“哦,小事,走了。”
在门掩上之前,王良河还是看见了李蓉的全貌,“李蓉蓉你都瘦了!”
这几日肯定没睡好没吃好,时刻担心孩子出事才这样的。
李蓉听了欣喜若狂。
“真的?”
“没骗我?”
李蓉低头扫了自己好几圈,真瘦了?
好想有个体重秤!
她正为吃了一个冬天的肉发胖而发愁呢,就算赶路一个月也没什么变化,她都怀疑自己发福成顽固脂肪了。
“没骗你,真的,比去年瘦了不少!”
李蓉收了笑脸:“——哔——”
去年?
去年最后一面到今年,已经经过了两个冬天!屯了两个冬天的脂肪了。
“你别说了,我不信。”
关于减肥这件事,世界上能信的人只有自己,哦,不,有时候自己都信不了。
“晓星她们呢?村里人都安顿好了吧?”
理智还在,他们没有感性到要为了一个水痘停下所有脚步,只能分批行动,追赶时间。
“村里人都安顿好了,住进了罗大人的宅子,孙胜哥带着洪叔和嫂嫂继续北上了,我们同天出发的。”
“你放心,我添了几个随行保护的人,保他们能平安到北境,还有你们带去的两大马车的东西。”
“好,谢你。”
“见外了啊李蓉蓉,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刚刚都没说呢,就想给我们小小第一个听到。”
小小兴奋到想下床听,被李蓉一个眼神制住,“脚上有痘,别动。”
缩回床上,又讲话,“哦,二叔!说大声些!我要听!”
“大晋出了第一个女官,算不算喜事?三年后,必开女科。” 就算有人阻止,那么杀出一条路来也得开。
太子开始听政,对今年的女官选拔甚是上心,有望顺利推行女科。
“真?!”李蓉声音拔高了几许。
有了第一个人,还怕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吗?
她是咸鱼,身后的人可不是!
“小!听到了吗?” 那是她从八九岁就开始念着的愿望,乍一听到能实现,还是欢喜的。
床上的人已经怔住了,真的?那要快些告诉陶祖父才行!她要准备起来!
“姑姑,我不去京城了可以吗?我要回澜水。”说着又要掀被下床,急切得不行。
“不行。” 哪能这么风风火火的?关键她都没好呢,又开始大动作,她都怕那些痘全破水了,“京城要去,澜水也要回,你别忘了陶先生的嘱咐,游学也是一种学习,见多了世面,笔下的文章才能言之有物,你问问你二叔是不是?”
门外被点到的王良河:“小小,你姑姑说的不错,你还小,还有很多时间,等老师知道后会为你规划,就跟二叔一样,什么时候考试,什么时候出游,在最合适的时间做最恰当的事,有良师在旁提点,能省力很多。”
“可是......” 还有很多人不知道呢,她想回去告诉她们。
“没有可是,二叔明天就去写信给老师,他会知道,只要老师知道,女先生们也会知道的。”
他一会就会跟师母说,师母也会写信回去。
她们做了多年的事,该有个好结果。
澜水,又该名震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