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炎热,病房里虽然有冰块降温,但是穿戴上全套护具后,依然闷得像蒸笼。
汗水、泪水混合在一起滑落,悲伤再加上窒息般的痛苦,让陈善喘不过气来。
待了半个多时辰后,身边的医学生发现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赶忙把他搀扶出去。
稍后,陈善用冰凉的井水把自己从头到尾浇了一遍,换上干净的衣物,再次回到病房外等候。
天色渐渐变暗,前来探望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有增无减。
陈善出神地盯着脚下的地砖时,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在他面前停止。
“修德,程院长怎么样了?”
“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他。”
嬴丽曼关切地看向病房大门,语气中充满担忧。
陈善露出难看的笑脸,心中想道——对不起夫人,以往我不知天高地厚,在你面前说了很多大话。
穿越者不是万能的,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程院长他……”
嬴丽曼感受到夫君的无能为力,一时间彷徨无措。
陈善往旁边挪了挪了位置,拍了下长椅。
嬴丽曼坐下后迫不及待地问:“程院长怎么会突发急病呢?他医术那么高明,有什么征兆应该早早就看出来了才对。”
陈善沉声道:“老程在偷偷研究鼠疫,结果出了一次小小的失误,不慎被疫疾感染。”
嬴丽曼惊得合不拢嘴:“鼠疫?”
“他为什么要研究那个?太危险了!”
陈善十指交叉,状似轻松地说:“再危险总得有人去做呀。”
“假如人人都对鼠疫畏之如虎,避而不及,那就永远没有攻克它的可能。”
“你我不是医者,无法体会他每次看到疠疫肆虐,病患一个个死在眼前,而他却束手无策的感觉。”
“老程,唉……”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嬴丽曼怅然若失,望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语气沉痛地说:“太可惜了。”
“他行医救人,积下福德无数,最后却……”
陈善忽然发现一个木讷的身影犹如行尸走肉般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走廊中经过,立刻站起来招手:“大器,你来。”
对于这个不善言辞,羞于在人前表现的医学生,陈善以往并没有太过关注。
只知道他是程博简的得意门生,而且还是身边必不可少的助手。
“县尊,您有何吩咐?”
程大器说话慢吞吞的,浑身像是笼罩了一层黑色的阴云。
“老程既然把你交托给我,那以后私下里你我便叔侄相称。”
“这是你的婶婶,尔后你的终身大事由她帮你操办。”
嬴丽曼站起来向其颔首致意:“不错,程院长挑选弟子有眼光。”
“大器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婶娘一定替你挑个知书达理,性情贤淑的好女子。”
程大器想笑却完全笑不出来。
“多谢婶婶。”
他躬身行了一礼后,便沉闷地转身离去。
陈善注视着他高大魁梧的身板,忍不住说:“程博简一直干干瘦瘦的,我还当他天生就是这种体质,怎么吃都不会长胖。”
“如今想来,他的薪俸多半都用来接济那些家境不好的弟子了。”
“自我扬名立万以来,跟随我的马帮部众都过上了好日子。”
“唯独老程……他是一点福都没享。”
嬴丽曼禁不住鼻子发酸,扭过头低低啜泣。
陈善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招来一个这样的怪胎。
什么天下为公、大义当先、舍己为人、救国救民……
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就顺耳那么一听,有参与的觉悟就行了,干嘛非得真把自己当成圣人呢?
毕竟我自己都做不到,整日里不也是锦衣玉食,奢靡享受?
接下来的两天,陈善推掉了所有公务,日夜在医院中守候。
程博简每时每刻都在承认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却依然不肯使用曼陀罗毒等麻醉药剂,始终维持着清醒的头脑,让弟子们把他的身体变化详细记录下来。
第三天黄昏时,晚霞格外绚烂。
火红的云团层层堆积,苍青和赤红交织在一起,犹如如凝固的蜡液般遮住了半边天。
病房内突然爆发出悲恸的嚎啕大哭,让半睡半醒的陈善瞬间惊醒。
“师长——”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走廊中回荡,医护们无声无息地聚集过来,低着头默默垂泪。
陈善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忽然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知道感染了鼠疫的患者在死前会承受怎样的折磨,死亡对程博简来说无异于是一场解脱。
有些学生不断向前,忍不住要冲进病房,被陈善一一拦下。
一旦推开那扇门,后面就是消毒隔离层。
虽然危险系数不算大,可是一旦鼠疫病毒散播开来,又是一场人间浩劫。
等了几刻钟之后, 病房内的弟子先后退出。
程大器瘪着嘴,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大孩子,低垂着脑袋站到陈善面前。
“县尊,我们商议过了,想让师长尽快入土为安。”
陈善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你们要违背老程的遗愿?”
程大器的眼泪瞬间狂涌:“我下不去手啊!真的下不去手!”
“县尊,您就让我等忤逆一次吧!”
陈善逢大事愈发冷静的天赋再度发挥了作用,他默默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待其发泄完情绪,才古井无波地说:“老程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很失望。”
程大器怔了下,捂着脸呜咽啜泣。
陈善感慨道:“老程无儿无女,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你们这些弟子。”
“为此不惜散尽家财,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同样,我希望你们能尊重他老人家的心愿,就让他把这副身躯献给伟大而崇高的医学事业吧。”
“这不是什么亵渎,也不是什么悖逆,倘若老程在天有灵,我猜应该是这样子的。”
“哎呀呀,大器你的手法不对!”
“为师就这么一具遗骸,都被你割坏了!”
“尔后再犯了错,为师可帮不了你啦!”
陈善和程博简极为熟悉,模仿起对方来也是惟妙惟肖。
程大器呆愣许久,抬手擦了把眼泪。
“弟子懂了。”
“请师长放心,吾等一定会将您的毕生所学发扬光大,让疠疫不能再肆虐人间!”
说罢,他扭头再次穿过人群,回去跟其他弟子商议如何执行师长的遗愿。
陈善做完这一切后,心里压抑得很。
他踱步到庭院中,借助清凉的夜风来排解满腔苦闷。
绕着医院大楼兜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陈善时不时就抬头看灯火通明的窗户。
在某个房间里,程博简的弟子正用他亲自传授的医术,将他本人的尸体大卸八块。
陈善无法体会到程大器等人的心情,反正他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一名弟子找到他。
程博简的遗骸已经被处理完毕,某些病变的组织或者有教学价值的部分被保存了下来。
剩下的残躯尽量恢复原状,准备装入棺椁,连同师长的遗物一起火化。
陈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人生来一丝不挂,死后也不过一缕青烟。
老程啊老程,你……一路走好。
——
由于遗体携带大量鼠疫病毒,连正常的丧葬流程都被迫做了极大的简化。
北地郡各县发布讣告后,娄敬挑了最近的一个吉日,匆匆忙忙出殡发丧。
陈善责无旁贷,亲自扶柩为程博简送行。
程大器披麻戴孝,站在棺椁的另一侧哭得像个泪人。
本来没打算大操大办,结果沿途汇聚而来的百姓络绎不绝。
等到运送灵柩上山的时候,连陈善自己都被吓了一大跳。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漫长的送行队伍蔓延数里之遥,根本看不到尾巴在哪儿。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多吗?城中的百姓,再加上那些滞留在西河县的胡奴,两三万人总归是有的吧。”
娄敬唏嘘地感慨:“程兄生前积善无数,死后必有阴德。”
“到了黄泉地府,安享清福吧!”
陈善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怎么动不动就享福了?哦,你是齐国人,那没事了。
娄敬不无羡慕地念叨:“关外的匈奴贵族或者亲至,或者遣人前来吊唁。”
“周边的郡县也有不少受过程兄恩惠的专程赶了过来。”
“就连工业区的胡奴都感念他的救治之恩,拜谒者不计其数。”
“县尊,人活一世,像程兄这样,走得才算风光体面。”
陈善点了点头,没好气地说:“你尽可安心,咱们两个一定跟老程一样风光体面。”
“只不过咱俩吃点亏,老程是死了才遭千刀万剐,你我活着的时候就要挨这一遭。”
“跟着我陈修德混,保管不会让你后悔!”
娄敬神色变化,忍不住用手指点着他:“县尊,乾坤未定,不要动不动说丧气话。”
“许县令的奏请书已经递到下官这里来了,他要购置大批机械,采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生产连发弩机。”
“或许,这种兵器的生产会非常快,如果您有需要的话……许为夸口,单凭定水县一己之力,能够月产万支以上。”
饶是陈善早就对天才的种种不可思议之处见怪不怪,还是被月产万支的数据硬控了两秒。
以古代的工艺条件和生产力条件,一支弩机从准备材料到最终成型,往往要耗时三年到五年!
许为把这个速度提高到了常人所不能理解的程度!
工业化流水线生产!
陈善马上就明白了许为的想法,这小子简直是个妖孽!
定水县同样比邻大河,而且由于地理环境限制了水流的速度,湍急汹涌的河水缓和了许多。
单论建设水力作坊的条件,定水县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再者,木料、牛筋、蚕丝、钢铁,凡是弩机需要的原材料,西河县都有产出,且供应相当充足。
许为又是定水县本地人,县中的强力人物皆愿意听从他的调遣。
聚齐了天时、地利、人和,陈善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他的计划。
“让他放手去干吧。”
“你我最终是凄惨落幕,还是直入青云之上,全看他们这些年轻人的表现了。”
——
过了些时日后,程博简过世的消息经由黑冰台和头曼单于两条线,先后递送至咸阳宫。
嬴政看完密报后,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他在西河县医院换过血后,回宫便召见了最信任的侍医夏无且,描述当时的种种遭遇,并询问对方是否会对身体有害。
夏无且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嘴唇不停颤抖,久久不能作答。
嬴政又说了些医院中的所见所闻,更让对方震惊地无以复加。
详细检查过始皇帝的身体状况,并且连续观察多日后,夏无且不禁感慨——此人医术可通神,已非凡俗所能企及。
听完他的评判,嬴政不由对程博简多了几分信任和敬重。
而最近的感受也证明了换血疗法确实有效。
以往胸闷、头晕、乏力、易疲惫,他总当成是操劳过度,并未放在心上。
但自从开始换血后,一段时间内明显身体轻盈了不少。
与陈善彻底反目后,嬴政无法换血,种种不适感再次出现。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险去一趟的时候,程博简竟然死了!
“父皇,北地郡是否有什么新动向?”
扶苏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
嬴政不发一言,按住密奏推到他的身前。
“程院长过世了,朕受其大恩,岂可无动于衷。”
“总得派使节前往吊唁慰问一番。”
扶苏匆匆浏览完密奏的内容,失神地念道:“程院长为了找到治疗鼠疫的方法,不幸染病,因此而亡。”
“送殡者不计其数,满城空巷,悲声不绝,恸哭笼盖四野。”
这条消息对他造成的冲击极为强烈。
陈善手底下有那么多出色的能人异士也就罢了,关键是……
他们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竟然连生死都置之度外。
如果西河县都是这样的人,本宫如何能战胜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