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酒有毒,却可以解一时之渴。
扶苏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会留下隐患,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翻来覆去的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一直以来,他的梦想都是当一个勤政爱民,受万世称颂的好皇帝。
可现在他在做什么?
言则假、大、空,行则坑、蒙、拐、骗。
曾经被他痛恨和不耻的作为统统干了个遍!
如果这就是登上皇位的必经之路,那这条路未免也太难走了。
而在此时,远在北地郡的陈善同样也有自己的烦恼。
大量释奴给社会环境造成了极强的冲击,各种治安案件呈爆炸式增长。
与幕僚商议后,他只能调拨一部分火器军,开始持枪巡逻。
凡作奸犯科者,统统从严从重处置。
而各处矿山和工坊也加大了募工的力度,促使获释的胡奴尽快回流。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重新返回草原的胡奴并不多。
与之前陈善的猜测差不多,胡奴失去了最基本的生产资料,如果两手空空回到部族,迎接他们的不会是鲜花和美酒,而是众多亲眷和族人的猜忌和嫌弃。
草原上的生活物资极度匮乏,每个人都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压力。
这种情况下,亲情会变得十分淡薄,能否给自己带来利益才是他们最关注的问题。
“老娄,能不能先让本官先缓一缓?”
“你这公文一封接一封,想累死谁吗?”
陈善好不容易把公务处置了大半,眼看就要忙完了,结果娄敬匆匆而来,打断了他小憩片刻的计划。
“小事的话不用问我,大事你先拿个主意,本官再做决断。”
陈善腰酸背痛,站起身准备走。
“县尊,此事必须尽快批复。”
娄敬没惯着他,直接把公文摆在案上。
“昨夜月氏留学生与马帮后辈发生大规模冲突,聚众百余人。”
“如若不是执法队及时镇压,非得出人命不可。”
陈善立刻停下脚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一个在县学,一个在工业区,再者本官勒令马帮部众若无必要理由,不得进城滋扰百姓。”
“两班人怎么遇上的?”
娄敬苦着脸说:“都是半大的孩子,谁能管得住呀!”
“月氏的留学生初来乍到,看什么都稀奇。”
“傍晚偷偷从县学溜出来,在城中游玩闲逛。”
“马帮那些小兔崽子恰好在酒楼内给同伴摆酒庆生,两帮人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不知道谁先挑的事……”
陈善马上就明白了,这还用得着问?
肯定是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崽子呗!
“现在状况如何?没把人打坏了吧?”
“那倒没有,金文安已经把月氏的学生领了回去。只是……如何处置,还得县尊做主。”
娄敬不想得罪恃功而傲的马帮部众,把这个棘手的难题抛给了陈善。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本官添乱。”
“关他们三天,尔后命家中严格管束。”
“此时正值内忧外患,月氏乃一大臂助,岂能如此无礼冒犯。”
陈善一提起这话,娄敬立刻开始倒苦水:“县尊您这样处置,只怕那些小崽子们不服气。”
“他们不光把人打了,还当众叫嚣——我爹打过你爹,现在我打你,这叫子承父业!”
“围观者无不喝彩叫好,令月氏学生极度难堪。”
陈善的脸色黑如锅底:“把他们关足十天,不,关上半个月!”
“老子打月氏是有利可图,拉拢月氏也是有利可图。”
“他们要是学不会用脑子思考问题,这辈子就待在牢里吧!”
娄敬欣然应允,转身准备去办理。
“让程博简带人去县学探望一下,有伤的治伤,没伤的开几副安神定气的汤药。”
“另外再送些礼物,表达咱们的歉意。”
陈善不忘吩咐道。
娄敬迟疑了一下:“县尊,程院长怕是去不了。”
“他最近抱恙在身,好几天没露面啦。”
陈善不由愣住:“老程生病了?”
“啧,他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该不会被患者传染了什么疾病吧?”
“改天本官去看看他,这老家伙无儿无女,身边也没个人伺候,多遭罪啊。”
娄敬点了点头,打算届时一同前往探望。
两人都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毕竟程博简已是他们所知最高明的医者。
寻常的小毛病恐怕妨碍不到他。
半夜时分,陈善睡得正熟时,外面的大门忽然被重重敲响。
“来人,快来人呐!”
“我要见陈县尊!”
“开门啊!”
府中的仆人被吵醒,一肚子火气骂骂咧咧地翻身下床。
“谁啊!”
“半夜来郡守府上撒野,你是不想活了……”
大门被拉开一条缝,仆人定睛瞥去,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面容扭曲,穿着宽大厚重皮具的人影站在外面,嘴里不断发出呜呜的声响。
黑灯瞎火见到如此诡异的景象,哪个能不害怕?
“我是程院长的学生,师长他快不行了。”
“劳烦你去府里通传县尊,师长想见他最后一面。”
仆人险些调头逃跑,听到门外的怪人口齿清晰地表明来意,这才停下了脚步。
“程院长的学生是吧?”
“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连续数匹快马从府中疾驰而出,于夜色中扬蹄狂奔。
耳边风声呼啸,陈善的身体随着坐骑的跃动上下颠簸。
直到走出几十里,他的脑子依然是懵的。
程博简怎么会不行了呢?
以他的医术,即便我死了他都不一定会死!
多少兄弟性命垂危,全都是他巧施妙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无论换成谁也不该是他啊!
日上三竿时,陈善等人风尘仆仆地赶到西河县医院。
“县尊,您把这个穿上。”
“师长感染的是鼠疫。”
程博简培养的上百名弟子悉数到场,走廊里站满了人,气氛肃穆而悲伤。
忽然眼前一道人影拦住了陈善的去路,以低沉的声音提醒道。
“鼠疫?”
陈善大为讶异,“老程怎么会无端端感染鼠疫?”
“疠疫过去那么久了……他在偷偷做研究?”
拦路的弟子没有说话,低下头相当于默认。
“老王八蛋!”
“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在这个年代,鼠疫是无解的!无解的!”
“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陈善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余音回荡在走廊中久久不散。
“县尊,您先换上隔离服吧,师长的时间不多了。”
弟子强忍着悲痛再次提醒。
陈善怒哼一声,在对方的指引下走向旁边的小房间。
换上笨重的隔离防护装置后,他终于得以窥见程博简此时的样子。
宽敞的病房内十余名同样装扮的医学生忙忙碌碌,一边记录师长的生命体征,一边准备不同的药品进行试验。
程博简形销骨立,犹如一具干瘪的枯尸般静悄悄地躺在病床上。
或许是病毒的摧残,或许是未经验证的药物带来了强烈的副作用,他努力想保持镇定,面孔却时不时浮现出难忍的痛苦之色。
一名年轻的弟子端着玻璃皿从陈善身前走过,泪水如同决堤的山洪般从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的双肩在颤抖,心痛如刀绞,却依然谨记着师长的吩咐,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务。
“老程。”
陈善轻轻唤了一声,在头罩的阻隔下沉闷又模糊。
病床上的程博简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挣扎着仰起脖子,咧嘴轻松地笑着:“县尊,你来啦。”
陈善三两步凑到床前,握住对方枯瘦的手臂:“你怎么会感染鼠疫的?”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
“平日里你总是教弟子们做好防护,任何步骤都不能马虎大意。”
“怎么你这老东西如此不小心!”
“你他妈的,枉送了自己的性命啊!”
陈善终究是没忍住骂了出来,语气却带着几分哽咽。
程博简的表情十分平淡,好似身患重疾命不久矣的并不是他一样。
“县尊,你都说了,全天下最了解鼠疫的就是我程博简。”
“那攻克它的重任是不是该着落在我身上?”
陈善剧烈的晃动脑袋:“攻克不攻克跟你有个蛋的关系!”
“你就是个时常治死人的庸医,被患者家属追着满街打!”
“你凭什么攻克鼠疫?”
“谁让你攻克的!”
程博简笑了笑:“县尊可还记得西河县爆发了几次疬疫?有多少百姓感染疫病后死去?”
“您事务繁忙,大概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可他们临死前那些绝望的面孔,却时常在程某眼前浮现。”
“程院长,救救我!”
“程院长,你一定可以治好我儿子的。”
“程院长,我夫君一定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唉……”
悠长的叹息声中,陈善感受到了程博简彼时的愧疚和无力。
他是西河县甚至整个西北公认的神医圣手,好像只要经他诊治,任何患者都能药到病除,重获新生。
只有程博简本人心里清楚,他治不了的病太多太多了。
譬如大大小小的鼠疫,每一次爆发,都会夺去几百甚至几千条人命。
程博简能做的仅仅是带领学生妥善处置死难者的尸体和被污染的物品,防止疫病进一步向外扩散。
“你是故意染疫的?”
陈善冷冷地问道。
程博简摇了摇头:“在下还没活够呢,怎么会刻意寻死。”
“一不小心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快记,脖颈处阵阵抽痛,非皮非肉,像是从脑子里延伸出来的。”
他和陈善说话的时候,突然腰背拱起,冲着弟子们大喊。
陈善怔怔地杵在原地,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程博简枯瘦的手掌。
“县尊,程某快要不成了。”
“这些年我活人无数,去了黄泉地府怕是要受刁难。”
程博简为了缓和气氛,以玩笑的语气自嘲道。
陈善镇定有力地说:“那你暂且忍一时之气,待过些年修德和弟兄们下到地府,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生时我不受世俗枷锁桎梏,死了也休想让我受那窝囊气!”
程博简脸上多了几分光彩,认真地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县尊,死后之事虚无缥缈,程某并不在意。”
“可还有几件事……”
陈善微微颔首:“你说,凡有所求,修德无不应允。”
程博简唏嘘地说:“在下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独教授的这些学生,还望县尊帮忙多看顾些。”
“程大器,他无父无母,亲戚族人全部在疠疫中丧命。”
“如今也差不多该到成婚的年纪了,县尊您记得给他说一门好亲事。”
“另外,程某那套宅子也留给他做成婚之用。”
“大器,为师把你托付给县尊了。”
陈善身后忽然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恸哭。
一名弟子捂着头盔的面罩,不停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还有呢?”
陈善此时出奇地冷静,连悲伤都不再泛起。
“还有……”
程博简絮絮叨叨,念起一个接一个的名字。
谁性子急躁,容易出错;谁又胆小怯懦,怕被人欺负。还有谁心性纯良,会遭小人算计。
病房内的哭声越来越大,随后又蔓延到外面的走廊。
程博简无儿无女,把全部心血都耗在医学研究和这群弟子身上。
这份关爱,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师徒之情。
终于,等到他渐渐露出疲态,陈善插口道:“老程,你自己呢?”
“有没有什么心愿未了?”
程博简的意识似乎有点模糊,迟滞了很久才重新打起精神:“程某后悔了,不想让县尊把我剁碎了丢河里去喂鱼。”
“徒儿们,为师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你们都听仔细了。”
众多弟子纷纷围拢上前,俯首听命。
程博简慢悠悠地说道:“为师一生醉心医道,因此不惜剖析死者尸体,拿患者试验新药,着实干了不少有伤天和之事。”
“待为师死后,尔等切记剖开为师的遗体,从头到尾研究个明明白白,不可浪费了一丝一毫。”
“否则地府的鬼吏问询起来,为师怕是不好交差。”
“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