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没接木箱,先多看了许为一眼。
该怎么形容这个马夫的儿子呢?
县学里所有的学生都是千里挑一的天才,而许为恰恰是那个天才中的天才!
原本的华夏历史中,连弩出现于战国晚期。
可惜它生不逢时,群雄争霸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各国精锐军队普遍职业化,士卒披甲率也节节攀升。
以秦国为例,地方常备军的披甲率已经达到了60%以上!
京畿卫戍军高达80%,秦之锐士100%!
连弩快则快矣,威力却小得可怜,根本没有破甲能力。
所以从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它是一件失败的作品。
后来楚国贵族发现了它的妙用,曾经在上层社会小范围的流行过。
南方天气炎热潮湿,即便是军中的重要将领,日常大多也穿便服。
这就给刺杀创造了绝佳的机会——一盒足足二十支涂满毒药的弩箭,让目标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随着楚国覆灭,连弩随之销声匿迹。
而它重新名声大噪,源自一个后世家喻户晓的人物——诸葛亮。
他在战国连弩的基础上,采用杠杆原理拉动弩弦,使之具备了持续作战能力,又在历史舞台上活跃了一段时间。
后来还是因为威力的问题,再次沉寂。
而许为刚刚说,他解决了破甲的难题……
陈善暗自心想:人怎么可以聪明到这种程度?
你小子要赶超诸葛亮啊!
“师长。”
许为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善点了点头,轻轻揭开箱盖。
一件颜色暗沉,造型狰狞,充满威慑力的弩机静悄悄的躺在箱底。
陈善下意识的感觉就是,它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自己家里那件连弩曾上手把玩过,说句难听点,纯纯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弩身大部分是木质结构,仅有关键部位采用了少量铜制构件。
而许为的连发弩机比之前所见的连弩大了将近一倍!
它明显采用了类似诸葛连弩的杠杆上弦结构,而且在弩身中增加了大量钢铁部件来增加强度和弹性。
陈善拿在手中掂了掂,又歪着头认真查看它的弩臂和弓弦。
“你用弹性极佳的弹簧钢弥补弩臂蓄力不足的缺点。”
“可随之而来的是,拉动弩弦更加耗力。”
“所以你又增加了一套杠杆上弦结构。”
陈善伸手拉了一下:“弩机的力道至少大了两倍以上,但它操作起来却更加便捷省力。”
“除了稍微重点,它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
许为诚恳地作揖道:“师长果真学究天人,为日夜苦思才想出来的方法,师长一眼便洞彻其根底。”
陈善莞尔一笑。
这不算什么本事,毕竟我见过后世经过无数次优化的复合弓弩。
可你一个秦朝土着,能结合自身所学,独立搞出一件超越时代的兵器,那真是有亿点点天赋在身上的。
“许为,你不是要利用西河县皮革工坊的下脚料做头绳吗?”
“怎么突然间转去研究弩机了?”
陈善好奇地问道。
许为无奈地苦笑一声:“学生纯粹是老毛病犯了,明知道头绳市场广大,利润不菲,可总觉得……”
陈善顿时明白了他的想法:“头绳这种低端产品,配不上你县学高材生的身份。”
“你得整点高精尖的货色,否则怎么对得起一身的才华?”
许为脸色微红,避而不答,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为心想,既然能做的出头绳,何不更进一步,把它做得更大、更强韧?”
“麻绳易烂,且数年时间便腐朽不堪使用。”
“皮制、筋制绳索强度倒是够了,但同样怕潮湿,而且价格相当昂贵。”
“为清晨见妻子梳洗时盘发,忽然间便有了想法。”
“假如采用多股不同材质的细绳编织在一起,它会不会集众家之所长,成为一种前所未见的高强度、高韧性绳索呢?”
陈善听了简直想笑。
筋为主体,丝、麻、肠衣混编,就是所谓‘神弓’‘宝弓’的弦材!
你照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怪不得不做头绳改做连发弩了。
“所以你就造出了一种优良的弓弦。”
“有了弦总不能闲置不用,干脆把弓弩也造出来吧。”
“而一般的弓弩又显不出你的本事,然后你又想起了在为师府上见过的连发弩。”
陈善促狭地看着他。
许为憨笑两声:“弟子是听工业区的朋友说,颜教授造出了一种连发火炮,于是才想到要做连发弩。”
“师长,它目前仅有四十步内射穿皮甲的能力,对铁甲毫无办法。”
“您说……它还有用吗?”
许为非常不自信。
但凡早个十年,这种重型连发弩一经面世,必定是炙手可热的神兵利器。
而现在火器正在大批量列装,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射速虽然稍慢,却可以用火炮等兵器补足火力密度的短板。
许为实在不忍心让它是束之高阁,才特意请求陈善指点迷津。
“有用吗?”
“你把吗字去了。”
陈善捧着手里的弩机翻来覆去端详,口中连续问道:“它的主体还是木质构件对吧?”
“嗯,没错,关键的地方用铁皮做了加强筋,最重要的是弩臂上的两根钢条,虽然不太起眼,可造价着实不菲。”
“再贵它还能贵的过火枪?而且它发射的是弩箭,这些材料在秦国的府库中堆积如山,敞开了用两三年都有富余。”
正如之前陈善用蒸汽锻压机打造更好的刀剑,而今西河县的高科技成果用在战国末期出现的连发弩上面,同样起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结果。
一种成本低廉、制作工艺成熟、材料来源广泛,兼且威力不俗、简单易用的兵器,它怎么可能派不上用场呢?
要知道秦军的盔甲大概六七成都是皮甲,许为做的重型连发弩,可以威胁到大多数秦国士卒。
这要是北地郡人手一件,始皇帝见了心态也得崩!
“妙啊,真是妙啊。”
“简直是恰逢其时!”
“为师给你调拨物料和工匠,你做一百支样品出来。”
“稍有送去韩信那里,拿羌蛮来试弩。”
“如果效果好的话,为师先订一万支,如何生产由你来安排。”
“对了,别忘记自己拿一份,这是你应得的好处。”
陈善欣慰地看向这对年轻的夫妻:“而今你可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过些年儿女环绕膝下,总得给他们置办一份体面的家业。”
许为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长,您说真的?”
陈善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为师何时拿公事当过儿戏?”
“一万支只是开始,要是它继续改进,把成本压得更低,威力再强化几分,它的装备数量可能达到十万支甚至几十万支!”
“许为,你要发财了。”
他以平淡语气说出的话,却让许为和二丫两个心惊肉跳。
“师长,为没想过以此谋利。”
“再者连发弩能做成,多亏了工业区里结交的朋友帮忙。”
“为岂敢贪天之功,独享其利?”
许为连忙拒绝。
陈善面露微笑:“赚到多少钱,你们几人如何分配,为师不想过问。”
“但这钱你要是不拿,尔后谁还肯为西河县出谋划策?”
“你放心,无论你赚多少,为师只会赚得更多,甚至多很多。”
许为思忖片刻,这才点了点头。
当夜陈善夫妇盛情招待,又将二人留宿一晚。
明月高悬,星河璀璨。
二丫紧紧地贴在许为身边,轻声问道:“夫君,陈郡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你做的那支弩很值钱?”
许为耐心地解释:“不是它值钱,而是它的需求很大。产量上来了,微薄小利积攒在一起,就是一笔相当惊人的数目。”
二丫追问道:“惊人的数目是多少?几千贯?”
许为微微晃动脑袋:“不止。”
二丫略显震惊:“难道能赚一万贯?”
许为自己也不确定地说:“总得有个几万贯吧。”
二丫忍不住抬起脑袋,认真地盯着他:“几万、贯?不是几千钱?”
许为畅快地笑了出来,忍不住伸手弄乱妻子的头发。
“傻丫头,弩机可是朝廷严格管制的兵器。”
“我做的连发重弩冠绝天下,乃是一等一的宝物。”
“它要是连几万贯都不值,还做来干什么?”
许为唏嘘地感慨道:“真想不到啊,本想着让定水县接一些边边角角的营生,培养匠工的同时,也能让乡亲父老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结果刚踏出第一步,就走上了歪路。”
话虽然这样说,但许为深知,西河县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军工产业。
或者明火执仗长驱直入,抢掳劫掠。
或者威逼利诱,挑起争端,趁机渔利。
倚仗强横的武力,师长的身家连年暴涨,而周边的势力全都被压榨得苦不堪言。
连发重弩能赚多少钱呢?
以许为的聪明才智都无法估算。
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死于这支弩下的人可能会非常非常多,多到超乎他的想象。
翌日,许为夫妇带着满满一车礼物返回定水县。
陈善马不停蹄,立刻招来娄敬展示新入手的连发重弩。
“县尊,您怎么有兴致玩这个?”
“专门命人做的?”
娄敬只看出它的构造更加复杂,威力应当不小,猜测是出自工业区众多巧匠的手笔。
在他的心目中,火器已是天下无敌,弩弓早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才对。
“本官爱徒许为所赠,你要不要试试?”
陈善卖弄地端了起来,对着娄敬比划。
“县尊,您小心些。”
“不要对着人。”
娄敬连忙闪身躲避,生怕一不小心成了箭下冤魂。
“此为连发式重型弩弓,上弦十分省力。”
陈善握住杠杆的把手向后一拉,里面的机括咔哒一声,咬死了扣住弩弦的机牙。
“每次发射弩箭两枚,四十步内可洞穿皮甲。”
说罢他直接扣动扳机,两支短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槽中射出,咚咚两声深深地扎在廊柱上。
“再来。”
咚!咚!
咚!咚!
陈善毫不费力地连续上弦,直到把匣中的二十支弩箭全部射完,额头才微微见汗。
娄敬目瞪口呆,视线在弩机和廊柱之间来回晃动。
他急急忙忙凑过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拔下一根短箭。
用手指测量深度后,不由惊呼道:“入木三寸尚且有余!”
“县尊,这已经不输秦军中的臂张弩了,而且它还是连射的!”
陈善得意洋洋地发笑,知道它的厉害了吧?
“此物可否用于军阵?”
“能用,太能用了!”
娄敬和陈善一样,立马就想到了它的诸多好处。
如果装配给火器军,可以大大弥补士卒近战乏力的缺点。
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都会遭到狂风暴雨般的密集攒射。
假如马帮部众及其家眷人手一支弩弓,上次的羌蛮作乱根本就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和损失!
“县尊常说西河县的未来,要靠那些年轻后辈。”
“没想到果然被您一语料中!”
娄敬激动难耐,恨不得立刻把许为叫来当面夸赞一通。
陈善轻抚着弩身上平滑的铁质构件,慢条斯理地说:“火枪火炮威力惊人,但是产量却迟迟提不起来。弹药同样如此,别看库中积存的数目不少,真打起打仗来,或许一个月就会被消耗干净。”
“我们需要一种成本更低,杀人更快的兵器。”
“比如它。”
“将来这种弩机会派上大用场的。”
其实陈善心里想的是,随着它的大规模使用,迟早战场上士卒的甲胄会越来越坚固,直到能挡住连发弩的近距离射击为止。
但是有一种人,是造不出那么多精良盔甲的——比如说蛮夷。
此时秦末大乱尚未开始,中原的工匠没有大量流散到草原上。
东胡已经算是关外各方势力中的佼佼者,铜铁的产量也极为有限。
月氏的金属来源主要靠贸易,自家的出产同样不多。
匈奴更别提了,采矿冶炼基本是他们的知识盲区。
如果此时让我腾出手来,是不是可以展开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屠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