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的孩童们认真思索后,先后回答问题。
“陈郡守非谋一时之利,谋划的是千秋万代之利,对吗?”
“金子藏在家里,就是件死物而已。可是把它拿来修成路,却可以造福全县百姓。以一件死物换全民福祉,所以是值得的。”
“西河县路修得好,往来的商贾就多了。货贸频繁,征收的商税就多。即使一时收不回筑路的成本,但历年累加,总有回本的那一天,往后就是纯赚了。”
“修好了路,街边的商铺、宅邸更加值钱。我听说西河县一大半都是属于陈郡守的,所以这笔买卖他肯定不会亏。”
陈善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月氏送来的留学生水平可以呀!
普通人家的小孩在这个年纪可不会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金文安看到他的表情后,忍不住嘴角上扬。
整个月氏最聪慧、最具悟性的孩童全在这里了,他们没让你失望吧?
“陈郡守就在眼前,不如让他亲自告知如何谋划修筑了西河县的水泥路。”
陈善登时愣住:“啊这……”
“本官当时也没有多想,路不平、走的人又多,当然要修一修。”
“至于花了多少钱,能不能回本,这些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自从西河工业区运作起来之后,本官就意识到一件事——或许我这辈子无论如何挥霍,都不可能花光自己的钱了。”
“你好不容易花完一大笔,结果财帛却像发了大水一样,直接漫进你的库房,差点涨到了屋檐的位置。”
“既然如此,干脆就把家门口的路全部修一遍吧,省得出门颠簸。”
金文安震惊愕然,表情十分夸张。
汝人言否?
我在教育月氏未来的栋梁之材,告诉他们治国安邦的大道至理,你一顿鬼扯什么钱根本花不完,这像话吗?
陈善猜出了他的想法,干笑两声敷衍过去。
“对了,其实水泥路并没有尔等想象得那么贵。”
“它造价高昂,主要原因是庞大的地下排水系统。”
“西河县对水力的应用十分广泛,工坊又十分密集。如果不妥善管理水源,用不了多久就会造成大规模污染,县内人、畜饮水都可能出现问题。”
“地下的部分,造价起码是地面的两倍以上。”
金文安兴奋地猛点头,回头训诫孩童:“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却藏着陈郡守立足长远的苦心谋划。”
“若有尔等有朝一日出仕为官,切记不可贪图名利,求一时之快,毁了月氏千秋大业。”
陈善站在旁边尴尬地无以复加。
这特娘的跟苦心谋划有个蛋的关系?
后世的道路什么样,我就参照它的样式去修。
细节全是颜教授等人在把控,我连过问的次数都不多。
月氏的孩童郑重地点了点头,投向陈善的目光明显透出尊崇和敬佩。
“陈郡守,水利管路藏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是不是更费工费料?”
“呃……对,你说的没错。”
“那它日常如何修缮维护呢?需要每次就把地面挖开吗?”
“当然不是,靠修建时留下的油纸包就可以了。不好意思,串词了。”
面对小豆丁们层出不穷的问题,陈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仔细回忆西河县扩张兴建的过程,逐个做出解答。
好不容易找到空档,陈善赶紧拉着金文安加快赶路。
将留学生全部安顿停当后,身边立刻清净了不少。
两人闲庭信步,直奔山海居而去。
几杯高粱饮下肚,双方面酣耳热。
陈善不忘举起酒杯:“北地郡与月氏通商事宜,多亏了文安老兄从中斡旋。”
“这些年你帮我的忙数不胜数,修德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金文安把酒水一饮而尽,半真半假地说:“感激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你若真要谢,不妨给文安一句实话。”
陈善爽快地应道:“什么实话?修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金文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直奔主题:“依修德贤弟所见,月氏学子可算聪明伶俐?”
陈善毫不犹豫地说:“个个都是一时俊才,文安老兄甄选时一定费了不少心力。”
金文安振奋地抬起头:“那月氏学子何时能学有所成?”
陈善笑道:“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修德向你保证,一定让他们满载而归。”
金文安的语气中突然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届时月氏可以造出如同火器军那般厉害的兵器吗?”
……
陈善瞬间无言以对,差点脱口而出:老友,你喝多了吧?
“造不出来?”
“那总能学到点皮毛吧?”
金文安不死心地问。
陈善再度无语,脸色十分耐人寻味。
金文安抻着脖子,斜着眼睛盯着他:“修德贤弟,月氏倾尽所有,把全部身家都压在你身上。”
“你便是如此回报的吗?”
陈善淡然地抿了一口酒水,不紧不慢地说:“非是西河县敝帚自珍,也不是修德刻意区别对待。”
“咱们换个角度,假如这些月氏学子留在西河县。”
“也不用三年五年,三个月。”
他竖起手指:“我保证他们学会火器的所有生产、组装流程。”
“稍微磨炼一下,每个都是合格的枪械工匠。”
金文安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这套东西在你这里行之有效,到了月氏却毫无用处?”
陈善认真地点了点头。
“要造火枪,首先你得有精良的铁料、铜料,矿物配比、熔炼温度、去硫去磷去渣,任何一道工序稍有偏差,整炉铁水、铜水全部作废。”
“月氏有如此高明的工艺吗?”
金文安底气不足地说:“质地差点可以先凑合着用,慢慢钻研总会好起来的。”
陈善暗忖道:外行就是外行,跟你掰扯起来真费劲。
“火枪威力巨大,它在击发时会产生非常强的冲击力。”
“质地优良的枪管可以把这股力约束起来,让它集于一点朝前方喷发。”
“文安老兄你想一想,如果按你所说,用劣质枪管来替代,它约束不住这股力会怎样?”
金文安仅仅观摩过韩信麾下士卒的火枪,却没机会洞悉其原理。
努力思索半天,也想不出该是何等景象。
“砰!”
陈善大张双臂,以夸张的姿势来描述炸膛的场景。
“枪管会在一瞬间炸得四分五裂,枪弹、碎片迸射而出,将离它最近的人炸得鲜血淋漓。”
“老友,你现在还有凑合的想法吗?”
金文安苦着脸不说话,拿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一杯,仰头尽饮。
“修德贤弟,那你给我个准话,月氏离造出火器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在下要回去向主上复命。”
陈善顿时恍然,原来是阿罗那一门心思要造火器。
这厮真的是……
说他志大才疏、好高骛远吧,感觉还差了点意思。
或许是离西河县太近,往来又密切,让他缺乏了几分应有的敬畏之心。
西河县不声不响就捣鼓出了这么厉害的武器,换成我月氏怎么就不行?
阿罗那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陈善忍俊不禁,后世国内的百姓天天见到的编织袋、煤气罐也是稀松寻常的物件,能从原料矿物入手,靠自己的力量把它们一步步加工为成品的,全世界两只手都不到!
“月氏要走的路嘛……”
“首先你们得走通铜、铁以及各种少见矿物从采到加工这条路。”
“寻矿、探矿、开采、运输、粉碎、碾磨、提纯、熔炼、锻造、切割刨铣钻孔打磨。”
“而其中呢,又涉及到诸多不同的学科以及专业知识,以及各式各样的水力、风力、畜力机械。”
“林林总总算下来,大概需要上百家规模不俗的工坊,以及五万以上的工匠、十万以上的劳力。”
“更重要的是,欲成此事,非得有大毅力、大气魄,抱着百死不回头的信念,才能拥有尝试的机会。”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全看天意。”
金文安的酒醒了一半,怔怔地盯着陈善,怀疑对方是故意让他知难而退。
“文安老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等月氏学子初窥门径后,你去问他们,自然会知晓修德所言非虚。”
金文安把他所说的条件梳理了一遍,喃喃念道:“照你所说,月氏干不成了?”
陈善笑而不答。
金文安瞬间明白了答案,一时间垂头丧气,神色极为颓废。
陈善不想安慰对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凡有识之士,全都看得出工业化的好处。
赵乔松如此、阿罗那也是如此。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你们啊,终归也就是想想罢了!
中午与金文安小聚之后,陈善满身酒气就没去县学,转头去府衙稍作休憩。
颜教授的脾气又臭又硬,说话还总是夹枪带棒,他可不想去挨一顿数落。
从晌午刚过到太阳西垂,陈善睡得昏天暗地。
不曾想迷迷糊糊中,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轻唤。
“师长,您醒醒。”
“二丫,你去打一盆凉水过来。”
“诶!”
没过多久,冰凉的湿毛巾贴到陈善的额头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下意识就要召唤四名神枪手前来护驾。
“学生许为,见过师长。”
许为行云流水般抬手作揖,二丫赶忙屈膝行礼,老实巴交地不敢抬头。
“我说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你们两个都是成家的人了,竟然作弄为师。”
陈善拿起毛巾抹了把脸:“怎么,想起许久未曾看望师长,心中愧疚难安了?”
许为讪笑着答道:“正是。”
陈善点了点头:“那你来得倒是巧,皮革工坊里新出了一批好料子,还未送去裁剪缝制。”
“稍后让你师母挑几件,给你们夫妇俩每人置办两身御寒的裘衣。”
“等它们做好,天气也凉了,正好用得上。”
许为也不客气:“多谢师长。”
二丫犹犹豫豫:“这……是否太贵重了?”
陈善轻笑一声:“贵重?”
“为师在西河县经营这么多年,所得最贵重的一件宝物就是你夫君。”
“傻丫头,你嫁给他真是走大运了!”
二丫又羞又喜,瞄了一眼许为后,抿着嘴只顾着把玩自己的衣角。
“走,跟为师回家去。”
陈善知道许为绝不会无缘无故造访,一直耐着性子等待对方主动开口。
果然不出所料,马车刚启动,许为寒暄几句,忽然问道:“师长,您说火器出现后,以往的刀枪剑戟、强弓劲弩会彻底淘汰吗?”
陈善略一迟疑:“倒也未必。”
“万事万物,凡存于世间必有因果。”
“火器确实犀利,但其弊端同样很明显——没了子弹、火药之后,它就是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以之对敌非得被一刀结果了不可。”
许为马上追问:“那弩机呢?您觉得还有没有存在下去的意义?”
陈善顿时醒悟:“你是不是做出什么东西来了?”
许为朗声道:“学生遵照您的嘱托,一直在推进定水县承接西河县外溢的产业。”
“其中有一项,便是以皮革工坊的边角料裁切、染色后做成女子束发的头绳。”
“定水县并无名师巧匠,生产头绳所需的器械和工艺流程全靠学生独自摸索钻研。”
“忽有一日夜间,学生精神恍惚时,突然冒出个念头。”
“您的府上曾收到过一份贺礼,乃是旧时楚国名匠制作的连弩。”
“它构造巧妙,以匣装二十枚短箭,每次击发,两箭同时射出。”
“十步之内,足以贯彻人体。”
“二十步内,中者不死也伤。”
“当时学生还跟同窗谈论过,此物巧则巧矣,于军阵之中面对披甲的士卒,却太过孱弱无力。”
许为越说越兴奋:“师长,它唯一的缺陷是孱弱无力!”
陈善有些不可置信地说:“许为,你该不会把这个难题给解决了吧?”
“从你钻研头绳的过程中得到了启发?”
许为用力点了点头,扭头从身侧拿出一个木箱。
“师长,请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