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古佛离去后的湖畔,并未立刻恢复先前的轻松氛围。
程墨的目光从燃灯消失的地方收回,落在杯中微漾的茶水上,沉吟不语。
织命指尖银丝无声流转,似在推演着什么。
烛龙大口嚼着羊肉,赤金眸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望舒清冷依旧,句芒面露思索,幽盏手中宫灯光晕平稳,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情。
“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赵公明最先打破沉默,眉头紧锁。
燃灯一番言语,看似坦诚,解释因果,但细细琢磨,却总觉得有些关键处被轻轻带过,尤其是他自身在李靖这一世所作所为中的具体角色,以及那句“杀妻之举,确非我意,亦远超我之预料”,究竟有多少可信度?
织命银眸微闭,片刻后睁开,空灵的声音响起:“命运之丝纷杂,他之言,真假交织。关于玲珑塔材质与因果克制,关于殷夫人真灵被元始圣人带走,此二事,命运长河中的回响与痕迹,与他所言基本吻合,应非虚言。”她顿了顿,“然,他对自己在李靖此世所为的‘引导’与‘失控’程度,其命运轨迹被层层迷雾遮掩,难以尽窥。或许,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每一个细节的走向,又或者……他有意遮掩了最关键的部分。”
“遮掩?”太乙真人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与复杂情绪中稍稍平复,闻言问道。
“比如,他究竟给了李靖何种‘指引’和‘护身之物’?‘玉髓仙露’的邪法,是他直接传授,还是李靖自行从某种暗示中领悟演变而来?他在李靖杀妻之时,‘有所感应’却未阻止,是真的来不及,还是……顺水推舟,借此彻底斩断李靖某些不必要的‘凡尘牵绊’,以期其‘专注道途’?”织命缓缓道,“这些,命运之丝给出的答案,模糊不清。”
程墨放下茶杯,看向众人:“那么,我们需要去深究、验证他这些话的真伪吗?”
众人沉默片刻,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烛龙咽下最后一口肉,擦擦嘴,哼道:“验证?怎么验证?跑去灵山问他‘喂,老和尚,你说的到底哪句是真的’?还是去玉虚宫问元始圣人‘您老是不是真收着殷夫人的魂儿’?”
望舒清冷道:“燃灯所言,无论真假,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框架,尤其是关于玲珑塔与哪吒克制的根源,以及殷夫人真灵的下落。这两点,对太乙道友,对石矶道友,乃至对李青阳的未来,都至关重要。至于他自身的责任……纠结于此,并无太大意义。”
句芒温柔地补充:“是啊,燃灯古佛毕竟是洪荒顶尖的那一批存在,历经无数劫难,修为深不可测。听他方才言语间无意流露的道韵,恐怕……离那混沌大罗金仙之境,仅有半步之遥了。”
她身为春神,对生机与道境感知极为敏锐。
幽盏手中宫灯光芒微闪,轻柔的声音响起:“他最后点醒太乙道友去玉虚宫询问,更像是一种……了结与铺垫。了结他与李靖、与我们因这段往事产生的直接因果纠葛。同时,或许也是在为他自身的突破做某种准备。我隐约感觉,当他彻底厘清、放下与李靖这段漫长而复杂的‘仙途之诺’因果时,便是他窥见混沌大罗门槛、尝试突破的关键时刻之一。”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凛。
混沌大罗金仙,那是超脱时空长河、凝聚独属自身道果的至高境界,是无数准圣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层次。
燃灯若真能借此契机突破,那今日他这番看似“解释”甚至略带“服软”的举动,其深意就更值得玩味了。
或许在他眼中,与程墨等人因此事结下善缘或至少化解恶感,比纠缠于李靖这一枚“弃子”的具体得失,更为重要。
太乙真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关于殷夫人真灵之事,我必须回玉虚宫一趟,亲口向师尊求证!”他看向程墨,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偷偷往这边张望的李青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若师尊当真收留着殷夫人的真灵……这或许,是解开青阳心中一处死结的关键,也是他未来大道能否圆满的一块重要拼图。”
程墨点点头:“理当如此。此间有我等看顾,真人可放心前去。”
太乙真人不再犹豫,对众人一拱手:“如此,便有劳诸位道友了。我去去便回。”言罢,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消失在北方天际,正是昆仑山玉虚宫的方向。
太乙离去,湖畔气氛似乎又松弛了一些。
赵公明虽然依旧对燃灯和佛门没什么好脸色,但也知道眼下并非深究之时,便也重新坐下,只是闷头喝茶。
程墨看向几个少年,招了招手:“都过来吧,肉要凉了。”
李青阳、赵岩等人这才围拢过来,脸上还带着好奇与未散的惊意。
方才虽然离得稍远,但燃灯、太乙等人并未刻意屏蔽声音,他们依稀也听到了一些片段,什么“玲珑塔”、“石矶娘娘”、“殷夫人真灵”、“玉虚宫”之类的词汇,虽然不甚明了,却也隐约感到与李青阳的身世、与碧华阿姨(婶婶)有关。
“程叔,刚才那位老爷爷……是坏人吗?”石玉小声问道,眼中还有些怯意。
程墨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这世间,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那位燃灯古佛,是位很古老、很强大的修行者。他今日来,主要是说清一些过去的误会和因果。至少目前看来,他对我们并无恶意。”
李青阳若有所思,看向碧华夫人。
碧华夫人对他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带着释然与鼓励。
虽然燃灯透露的真相让她心痛,但也让她明白了本体与童儿并非彻底消失,某种意义上,她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甚至参与了影响洪荒大势的因果。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的恨意淡去了不少,更多转化为一种沧桑与坦然。
赵岩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程叔,太乙爷爷是去找殷夫人的魂魄了吗?那……那对青阳很重要?”
程墨看了李青阳一眼,见他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眼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便点了点头:“或许很重要。那是他……生命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他没有点明“生母”二字,但李青阳显然听懂了,身体微微一颤,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了,先吃东西。”程墨拍了拍手,“过去的事,自有大人处理。你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少年们的注意力很快被香气扑鼻的烤羊肉吸引,暂时将那些深奥难懂的话题抛在脑后,湖畔重新响起了欢声笑语。
时光如水,悠悠而逝。
太乙真人去了玉虚宫,一去便是数月未归,只偶尔有心络传回简短讯息,言及“确有其事,尚需时日”,便再无下文。
程墨等人也不催促,只是安心在临雪城梧桐巷住下,一边护持着灵珠子这一世的成长,一边静观其变。
雪霁国的局势,却并未因了尘伏法、净雪寺查封而真正平静下来。
相反,暗流逐渐涌上表面。
尽管卢永年城主和国主方面动作迅速,极力切割,但“玉髓仙露”之事牵扯太深,涉及权贵太多。
了尘虽然被影卫迅速带走并秘密处决,但那些交易记录、往来信物的副本,似乎并未被完全销毁。
不知从何处开始,关于国主本人以及多位朝廷重臣长期服用“玉髓仙露”以求长生的详细传闻,开始在民间和一些低级官吏、边军将领中悄然流传。
细节详实,有时间、有地点、甚至有部分经手人的名字,由不得人不信。
虽然官方多次严厉辟谣,宣称那是“前朝余孽”、“境外势力”散布的谣言,意在扰乱民心,动摇国本,并抓了一些“造谣者”以儆效尤,但收效甚微。
长生,尤其是以如此邪恶残忍方式获取的“长生”,触动了这个凡人国度最敏感的神经。
皇室与权贵的公信力急剧下降,各地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民变和兵变,打着“清君侧”、“诛妖邪”的旗号。
虽然暂时未能形成席卷全国的大势,但也让雪霁国朝廷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有趣的是,作为事件最初爆发点的临雪城,在这股动荡中,反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之中。
或许是忌惮当初在此地显现的“安乐公主冤魂”,或许是顾忌那神秘出现又迅速擒拿了尘的“影卫”,又或许是隐隐感觉到梧桐巷那一家子“普通人”的不寻常,无论是叛军还是朝廷平叛的军队,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了临雪城及其周边区域。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外面烽火渐起,城内却依旧维持着相对平静的秩序和生活。
卢永年城主似乎也乐得如此,只管紧闭城门,加强戒备,对城外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波及临雪城便好。
他甚至对梧桐巷的天工锻造坊和程墨一行人,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与“不打扰”,仿佛彼此之间有着某种无形的默契。
就在这种外紧内松、临雪城独享“安宁”的氛围中,八年时光,悄然流过。
昔日湖畔堆雪人、打雪仗的稚嫩孩童,已然成长为挺拔俊朗、眼神坚毅的少年。
李青阳十八岁了,面容继承了其前世灵珠子的俊秀,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这个时代少年特有的朝气与沉稳。
多年的锻炼和学习,让他身形匀称有力,文化课业也颇为出色,尤其在历史和律法方面展现出过人的兴趣与天赋。
他心中始终记挂着“殷夫人”这个名字,但从未对外人言说,只是将这份深藏的期盼与隐隐的痛楚,化为了更努力前行的动力。
赵岩同样十八岁,身形比李青阳略高,气质冷峻,银灰色的眼眸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他的剑术在烛龙的“兴趣式”指点下进展神速,虽无灵力,但招式中已隐隐带有一种独特的“意”,那是无数次夜间“巡检”、与低阶鬼物实战中磨砺出的沉静与锋芒。
他与李青阳之间的默契,经过这些年,早已坚不可摧。
石磊、石玉这对双胞胎也已十六岁,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哥哥石磊性格愈发沉稳坚毅,弟弟石玉则活泼跳脱之余,也多了一份细心。
两人在碧华夫人的教导和自身努力下,不仅武技基础扎实,更对金石矿物、机关锻造产生了浓厚兴趣,时常泡在天工锻造坊里,给“赤心”师傅打下手,学得不亦乐乎。
刘三儿也长成了憨厚壮实的青年,虽然天赋不及其他几人,但胜在踏实肯干,重情重义,是这个小团体不可或缺的粘合剂。
八年里,他们经历了多次城卫队预备役的考核,也参加了官方组织的各种选拔,但结果都与第一次类似,总是以各种“合理”的理由被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
他们也逐渐明白,有些无形的墙,并非靠个人努力就能轻易打破。
但这并未磨灭他们的心志,反而让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终于,在不久前举行的、面向全国年轻学子的“雪霁高等学府”统一招考中,五人凭借扎实的学识与过人的素质,全部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位于国都“雪霁城”的“国立第一大学”。
这所大学是雪霁国最高学府,汇聚了全国最优秀的师资和资源,毕业生的前途远比地方城卫队广阔得多。
更重要的是,进入大学,意味着他们终于有机会跳出临雪城这个被无形力量“保护”也“限制”着的圈子,真正去接触、了解这个正在动荡变革中的国家,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未来。
录取通知书送到梧桐巷的那天,几个少年兴奋难抑,连一向沉稳的赵岩眼中都闪烁着光彩。
程墨看着他们,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感慨。
雏鹰羽翼渐丰,终究要离开温暖的巢穴,去迎接风雨,搏击长空。
“雪霁城……”织命指尖银丝轻颤,似在推演着什么,“风云际会之地,也是漩涡中心。”
“怕什么!”烛龙大手一挥,赤金眸中满是跃跃欲试,“正好去瞧瞧热闹!那什么国主,断了长生路,怕是日子不好过吧?说不定大学里就有好戏看!”
望舒清冷道:“安全需留心。国主虽因谣言焦头烂额,未必有余力关注几个‘普通’学生,但难保没有其他人会留意到他们与当年之事的关联。”
句芒温柔笑道:“孩子们长大了,总要自己去闯。我们暗中看顾便是。”
幽盏手中宫灯光晕柔和:“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他们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程墨最终点了点头:“准备行装吧。一个月后,我送你们去雪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