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湖畔，空气凝滞如冰。
太乙真人与赵公明气息勃发，两位准圣的威压哪怕只是泄露一丝，也足以让方圆百里的生灵战栗匍匐。
然而，燃灯古佛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块古老礁石，任你气势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那身陈旧的灰袍甚至没有一丝飘动，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未曾褪色半分，只是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亿万载岁月的沉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并未理会太乙和赵公明那如临大敌的姿态，也没有去看织命、烛龙等人眼中各异的神色，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程墨，微微颔首：“想必这位，便是程墨道友了。前番西溟之事，道友手段，贫僧虽远在灵山，亦有耳闻。” 话语中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
程墨放下茶杯，起身，对燃灯同样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古佛谬赞。些许微末手段，不及古佛布局深远。”
他刻意点出“布局”二字，隐含机锋。
燃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才将目光转向依旧气势汹汹的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尤其是看向太乙真人时，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
“二位道友，不必如此剑拔弩张。” 燃灯的声音依旧平和，“贫僧此来，非为争斗，更无意搅扰这冬日雅趣。只是……有些话，有些因果，既然恰逢其会，便想着说与有缘人听一听，或许能解一些心结，消一些误会。”
赵公明冷笑一声：“误会？燃灯，你佛门算计我截教弟子，掳走长耳定光仙那叛徒的魂魄，暗中支持李靖为恶，桩桩件件，也是误会？！”
太乙真人虽未如赵公明般直接喝问，但眼神也锐利如剑，紧盯着燃灯。
李靖之事，牵扯到他唯一的弟子哪吒，更牵扯到一段他至今思之心痛的过往。
燃灯轻轻捻动手中的木念珠，发出一阵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现场的紧绷气氛。
他看向太乙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老的梵钟，带着回溯时光的力量：
“太乙道友，关于李靖……或者说，李文轩，关于玲珑塔，关于哪吒……有些旧事，或许连你也未曾尽知。”
太乙真人眉头一皱：“你想说什么？”
“封神劫起之前，” 燃灯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李靖陈塘关总兵，凡人之躯，却身负不弱的武运与些许将星命格。彼时，我因一些缘法，路过陈塘关，见他根骨虽凡，心志却坚，隐隐与一件即将出世的宝物有缘，那宝物……便是后来他手中镇压哪吒的‘玲珑宝塔’。”
“你当时便算计好了？” 太乙真人声音微寒。
“算计？” 燃灯摇了摇头，“彼时天机混沌，封神将起，一切皆在未定之数。我只能说，看到了某种‘可能’。我告知李靖，此塔与他有缘，若得之，或可凭此踏入另一种‘道途’，不再是凡俗将星，而有望触摸长生之门。作为交换……我需要他在必要时，以此塔，做一件事。”
“镇压哪吒。” 太乙真人一字一顿，眼中痛色与怒意交织。
“是。” 燃灯坦然承认，“那时，灵珠子降生陈塘关，杀劫随身，戾气冲天。乾坤圈、混天绫虽强，却难抑其本性中那一点先天燥火与杀性。而玲珑塔……恰好能克制他。”
“为何？” 太乙真人追问，这也是他心中多年的疑惑。
玲珑塔并非什么先天至宝，何以对灵珠子转世的哪吒有那般奇特的克制之效？
燃灯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自从他出现后便一直沉默、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的碧华夫人。
碧华夫人似有所感，身体微微一颤，抬眸与燃灯对视，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恨，有怨，有一丝了然，更有深藏的悲伤。
燃灯轻轻叹息一声：“因为那玲珑塔……并非寻常炼制。其核心材质，取自……石矶道友本体的一部分玄黄石精气，以及……碧云、彩云两位童子的本源灵性融合淬炼而成。”
“什么？！”太乙真人和赵公明同时一震，就连程墨和织命等人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碧华夫人更是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石磊和石玉虽然听不太懂，却本能地感到母亲身上传来巨大的悲伤，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燃灯继续道：“石矶道友乃玄黄石得道，秉性温厚，其本体精气最是沉凝稳固，能定地脉，安神魂。碧云、彩云童子伴随她日久，灵性纯粹。以此三者本源炼制宝塔，塔成之日，便天然带有‘镇压’、‘安定’、‘化解躁戾’的法则特性。而灵珠子……其本源乃混沌顽石，虽经娲皇点化，灵性天成，但内蕴一点先天燥火与不灭战意，最是跳脱难驯。玄黄石之沉凝安定，恰是其燥火战意的天然克星。更因石矶道友与灵珠子之间，在更早的因果中，有过一丝大道层面的牵引与纠葛……”
他顿了顿：“所以，并非玲珑塔本身多么强大，而是其‘材质’与‘炼制因缘’，恰好形成了对灵珠子特定本源属性的克制。此乃天意巧合，亦是因果纠缠。我以此塔与李靖结缘，允诺助他借塔之力、积塔之功，走向仙途，换取他在必要时以塔行镇压之事，了结灵珠子那一阶段的杀劫，亦是助其磨砺心性，完成蜕变。”
太乙真人脸色变幻，他虽知石矶与哪吒有旧怨，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深层的材质与因果关联。
他看向泪流满面的碧华夫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然，李靖终究是凡人之躯。” 燃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慨，“度厄真人当年判他‘无缘仙道’，并非虚言。封神之后，他受封‘托塔天王’，看似位高权重，实则是神道职司，享天庭香火愿力，受天规律法约束，严格而言，是‘神途’，而非‘仙途’。他借玲珑塔积累的功德与威名，大多归于神职，于他自身超脱长生之道，裨益有限。我当年允诺的‘仙途’，于他而言，始终未能真正兑现。此乃我欠他的一桩因果。”
“所以，你便纵容他此世为恶，甚至暗中支持，以‘玉髓仙露’这等邪物助他维系权势，等待所谓的‘下次机缘’？”
程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直指要害。
燃灯看向程墨，目光坦诚：“此世，确是我为他推算的一线转折之机。雪霁国气运特殊，若能在此以凡俗之身，累积足够功德，或可打破‘无缘仙道’的桎梏。我予他些许指引，留予他一些护身之物，本意是望他行善积德，以众生愿力洗涤凡胎，潜移默化，扭转命数。然而……”
他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遗憾与一丝凝重：“杀妻之举，确非我意，亦远超我之预料。那等极端悖逆人伦、自绝道途之事，绝非我佛门所倡，更非长生正道。当时我虽有所感应，但……唉，或许是我高估了他心性，亦或是……他命中该有此一劫，心魔自生，终究未能渡过。”
燃灯的解释，将他自己从“幕后黑手”的位置，一定程度上剥离到了“引导者但被辜负”的境地。
虽未必全然可信，但其中透露的因果逻辑，尤其是关于玲珑塔与石矶、哪吒之间克制的真相，却让太乙等人不得不深思。
“了尘已伏法，李靖此世机缘已断。” 燃灯继续道，“我与他之间的因果，也算以这种方式了结大半。剩余些许，自有轮回裁定。”
他再次看向太乙真人，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太乙道友，你来此护持灵珠子转世身，可曾……去问过你师尊，元始天尊圣人？”
太乙真人一怔：“此事何须惊动师尊？”
燃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某种洞悉：“若你去问，他或许会告诉你……李靖之妻，殷夫人的真灵，如今在何处。”
“什么？！” 太乙真人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殷夫人！
哪吒的生母！
那个温婉善良，却在李靖被蛊惑时惨遭毒手，魂魄不知所踪的女子！
这是太乙真人和哪吒心中永远的痛与憾！
“殷夫人魂魄……未被燃灯你收走？” 赵公明也惊讶道。
燃灯摇头：“我未曾收走。事实上，在当日李靖行凶之后，我便察觉有另一道更高渺的气息介入，带走了殷夫人即将溃散的真灵。那道气息……太乙道友，你应该很熟悉。”
太乙真人脑海中如电光石火，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一直不敢深想，或者说潜意识里回避的念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师尊？”
“然也。” 燃灯肯定道，“元始天尊圣人，慈悲为怀，念及殷夫人无辜受害，更念及她与灵珠子之间的母子情分，不忍其魂飞魄散，亦不愿其真灵落入别有用心者手中，故而在当时便已悄然出手，摄走了殷夫人最核心的一点真灵，带回玉虚宫以玉清仙气温养。”
太乙真人如遭雷击，呆呆站立，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原来师尊早就知道！
原来殷夫人真灵尚在，还在玉虚宫！
可师尊为何从未对他提起？
是觉得时机未到？
还是……
燃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味深长地道：“此中或许另有深意。便如鸿蒙新生之后，通天圣人向我佛门讨要封神时期被掳走的弟子与法宝一般，有些事，有些物，有些魂，需在适当的时机，由适当的人，去‘讨要’，去‘接引’，方能了结因果，圆满道果。”
他这番话，信息量极大。
既点明了殷夫人真灵在元始天尊处，又隐约暗示，这或许是元始天尊为太乙、为哪吒设下的某种考验或机缘，需要他们主动去“发现”和“争取”。
同时，也类比了通天教主的做法，暗示圣人之间对于门人、因果的处理，有着更深层的博弈与默契。
燃灯说到这里，似乎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
他再次双手合十，对众人微微躬身，目光扫过程墨、织命等人，在泪眼朦胧的碧华夫人和好奇张望的李青阳身上略作停留，最后看向神色复杂的太乙真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旧事已矣，来日可期。” 燃灯的声音渐渐空灵，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这冬日湖畔的光影之中。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太乙真人，用一种近乎调侃却又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留下了最后一句：
“对了，太乙道友。你师尊那傲娇的毛病啊……这么多年，可一直没改呢。有些事，他不说，你就不会去问吗？”
话音袅袅，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燃灯古佛的身影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湖畔，只剩下篝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各异的神情与复杂的沉默。
太乙真人站在原地，咀嚼着燃灯最后那句“傲娇的毛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不知是释然还是无奈的叹息。
他看向玉虚宫的方向，眼中渐渐燃起一丝明悟与坚定。
赵公明收起气势，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消化燃灯话语中透露的诸多信息。
碧华夫人擦去眼泪，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望着燃灯消失的方向，眼中恨意未消，却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原来，她的本体与童儿，并非彻底湮灭，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甚至间接影响了那段轰动洪荒的恩怨。
程墨重新坐下，端起微凉的茶，若有所思。
燃灯此行，看似只是来解释因果、透露信息，但其背后，是否也有元始天尊的默许甚至推动？
那句“傲娇的毛病”，更像是故意点醒太乙，让他主动回玉虚宫去“问”，去“要”。
而燃灯自己，则借此机会，了结与李靖的部分因果，也在程墨等人面前，一定程度上澄清了自己在李靖恶行中的角色，为日后可能的接触留下了余地。
这位古佛，果然深谙因果之道，一举一动，皆有深意。
李青阳、赵岩几个少年面面相觑，虽然很多话听不懂，但也隐隐感觉到，刚才那位老和尚的出现和离开，似乎解决了一些大人们心中很重要的事情。
看到太乙叔叔那复杂又似乎松了口气的表情，看到碧华阿姨不再只是悲伤，他们也觉得，心头似乎轻松了一些。
“羊肉烤好了。” 烛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撕下一条烤得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羊腿，大大咧咧地咬了一口，“管他什么古佛圣人，因果轮回，先填饱肚子再说！小子们，过来吃肉！”
冬日的阳光，重新洒落在落星湖上，冰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芒。
篝火温暖，肉香四溢。
方才那场涉及圣人与古佛、跨越漫长岁月的对话，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