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瀑水雾弥漫，薛冰走到离夜摩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你来了。夜摩开口。他的声音依旧粗糙得如同砂纸磨木头，却比当初在染缸水面听到时，多了一丝疲惫。
我来了。薛冰应声，你说有真相要告诉我。
你难道不想知道，二十年前紫衣门覆灭的真相吗？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夜摩开口，你恨我吗？
薛冰握紧了剑柄：恨。你背叛了我母亲，覆灭了整个紫衣门。
如果我说，我并不是叛徒呢？
薛冰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摩摘下兜帽，露出脸上的刀疤。这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条蜈蚣趴伏在脸上。可薛冰仔细看去才发现，疤的边缘十分整齐——这不是与人拼斗被刀劈出来的，是他自己亲手划下的。
这道疤，是我自己划的。夜摩说，二十年前，我亲手划了这道疤，对外宣称是我叛变，灭了紫衣门。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这是你母亲让我做的。
薛冰只觉得脑子的一声：我母亲让你背叛她？
不是背叛。夜摩解释，是假叛变。你母亲发现有人要对紫衣门下手，对方的势力太大，紫衣门根本挡不住。她让我假装叛变投靠对方，暗中查清真正的主谋。
那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夜摩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出来，你会死。夜摩道，那个人的势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的人手不只遍布宫中，武林、朝堂、军队，到处都有他的人。你母亲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才落得满门被灭的下场。
我母亲是被他杀的？
夜摩说，但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借了魔教的手，借了福王的手，借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手。你根本查不到他头上。
他到底是谁？
夜摩看着薛冰，看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只能告诉你，他姓朱。
姓朱。薛冰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可始终不敢相信。
皇上？她低声问出这两个字。
夜摩没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薛冰只觉得天旋地转。皇上，当今圣上。二十年前他还是皇子，为了夺嫡，竟然灭了紫衣门满门？
不可能。薛冰说，我母亲和皇后是闺中密友，皇上为什么要灭紫衣门？
因为你母亲知道了一个秘密。夜摩说，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
什么秘密？
夜摩刚要开口，忽然脸色骤变：有人来了。
薛冰也听见了——瀑布后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十个。
是福王的人。夜摩说，他一直派人跟着我，就是想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
你不是和福王合作吗？
合作？夜摩一声冷笑，不过是我利用他，他也利用我，我们互相利用，谁也不信任谁。他派人跟着我，就是怕我把真相告诉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夜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薛冰。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他说，我藏了二十年，现在终于物归原主。
薛冰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这里面记着全部真相。夜摩说，但你要等自己准备好了再看，现在，立刻走。
那你怎么办？
我来拖住他们。夜摩拔出弯刀，你快走。
薛冰还想说什么，夜摩已经冲了出去。弯刀如闪电般劈向瀑布后的人，惨叫声随即响起，鲜血溅在水雾里，像一朵朵绽开的红花。
薛冰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跑出几十步后，她回头望了一眼——夜摩已经被十几个人围住，身上连中好几刀，却还在拼杀，弯刀舞成了一团光幕。
师兄！薛冰忍不住喊道。
夜摩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这是薛冰第一次看见他笑，脸上的疤随着笑容扭曲，可他的眼睛里却闪着明亮的光。
他大声喝道。
薛冰转过身，发足狂奔，一直跑出翠屏山，跑到山脚才停下来。她掏出三支穿云箭，一箭射向天空。
陆小凤立刻从树林里冲了出来：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冰说，但夜摩他……
他怎么了？他被福王的人围住了，薛冰说，他给了我这个。
她把小册子递给陆小凤，陆小凤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骤然一变。
这是你母亲的手记？
薛冰说，夜摩说，这里面藏着真相。
我们先回去，陆小凤说，这里不安全。
两人回到冰人馆，薛冰把小册子锁进箱子，没有立刻翻开——皇上可能是主谋，夜摩可能是假叛徒，这一切太过颠覆认知，她需要时间消化。
你相信夜摩说的话吗？陆小凤问。
不知道，薛冰说，但他脸上的疤是自己划的，这一点我看得清清楚楚。真正的叛徒，绝不会自己毁容。
那他为什么要帮福王？
他说只是在利用福王，薛冰说，他想借福王的力量，接近真正的主谋。
主谋会是皇上？
薛冰陷入沉默。我不知道，但如果这是真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如果主谋真的是皇上，那他们追查真相，就是在查皇上；查皇上，就是谋反。
不管主谋是谁，陆小凤说，我们总会查清楚的，但不是现在。如今福王跑了，夜摩生死不明，我们得先稳住局面。
怎么稳住？
等皇上的旨意，陆小凤说，福王谋反的奏折已经送进京城，皇上一定会有所反应。我们看看皇上如何处置福王，就能知道他是不是主谋了。
薛冰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薛冰独自一人在房中，翻开了这本名为的小册子。
册子是独孤霜亲手所写，字迹起初娟秀工整，越往后却越发潦草，看得出来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第一页写着：今日得知惊天秘密，不敢言，不敢写，只记于此。若我死，冰儿勿查，查则必死。
薛冰的手忍不住开始发抖，她咬着牙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赫然写着：太子非先皇亲生。
薛冰只觉得脑子的一声炸开——太子，就是当今皇上，他竟然不是先皇亲生的？
她接着往下翻，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惊天秘密，可翻到第十页，后面的纸页已经被人硬生生撕掉了。
被撕掉了。薛冰喃喃自语。
她拿着小册子去找陆小凤，陆小凤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母亲早就知道皇上不是先皇亲生，他说，所以皇上才要灭紫衣门灭口。
但后面的部分被撕掉了，薛冰说，撕掉的地方，恐怕写着更关键的内容。
会是谁撕的？
可能是夜摩，薛冰说，你要等准备好了再看。他撕掉后面的内容，是怕我现在承受不住。
或者，陆小凤说，撕掉的部分，写着他自己的秘密。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窗外，月亮被乌云彻底遮住，洛阳城的夜，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不过只是开始，陆小凤说，紫衣门覆灭的真相，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薛冰紧紧攥住手里的小册子。我一定会查清楚，她说，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