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卫队跳广场舞的第五分钟,整个教学区的“规则污染”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走廊的消防栓里流出琥珀色的液体,闻着像陈年黄酒;
教室的黑板上,数学公式自动演变成酿酒配比;
就连飘在空中的粉笔灰,都带二锅头的醇香。
“这个……”
文雅先生扒在窗边,看着外面这堪称魔幻的景象,手里的《鬼蜮教学法精要》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想起自己教书三百年,见过的刺头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在课堂上偷偷玩“灵火”把同桌头发点着的,有在考试时用“透视术”偷看别人试卷的,甚至还有在教师休息室冰箱里藏“怨灵罐头”的。
但像陈无德这样,直接对整个教学区的规则体系打酒嗝,把严肃的学术圣地变成露天酒馆的……
“前无古人,”
文雅先生喃喃道,
“估计也后无来者。”
走廊上,陈无德正蹲在跳累了坐在地上喘气的风纪委员旁边,好心地递过去一个小酒壶。
“累了吧?喝口水。”
“谢、谢谢……”
风纪委员下意识接过,灌了一口,然后眼睛瞪大,
“这、这是……”
“82年的可乐,提神。”
陈无德拍拍他肩膀,
“跳得不错,就是队形保持得不太好,下次我教你们‘醉八仙’,比广场舞有气势。”
风纪委员:“……”
他现在只想辞职。
就在这当口,走廊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像校卫队步伐的散乱,而是真正训练有素,每步都踩在相同节拍上的声音。
三十个穿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校务管理部】徽章的精怪列队走来。
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每人捧着一个……文件夹?
为首的看上去四十出头,梳着三七分,戴金丝眼镜。
他走到陈无德面前三步处停下,翻开手里的文件。
“同学,我是鬼蜮大学校务管理部主任,兼临时团委书记,姓王。”
王主任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稿子,
“经查,你在今日上午10时07分至11时43分期间,连续违反《鬼蜮学生行为规范》第3、7、12、15、21、33、47、56、89条,以及《教学区安全管理规定》第2、5、8、11、14条,同时涉嫌触犯《灵体公共秩序管理条例》第……”
他一口气念了整整两分钟,最后合上文件,看向陈无德,
“综上所述,你的行为已严重扰乱教学秩序,破坏校园环境,影响其他同学正常学习。
根据相关规定,现对你作出如下处理决定……”
陈无德举手打断他,
“王主任是吧?”
“请称呼职务。”
“行,王书记。”
陈无德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我就问一句:你们校长呢?”
王主任眉头一皱,
“校长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现在我们在讨论你的违纪问题,请你端正态度,认真听取处理决定。”
“可我就是来找校长的啊。”
陈无德一脸无辜,
“我要借个实验室酿酒,你们教务处让我找校长批条子,校长室让我填申请表,填完又说要排队十一个月……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是规定流程。”
王主任不以为然,
“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每个学生都像你这样想见校长就见,想借实验室就借,那学校还怎么管理?”
“所以我就想了个办法。”
陈无德咧嘴一笑,
“你看,我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校长是不是该出来管管?”
王主任看着他,准备好好做做思想教育,
“同学,你的逻辑有问题。
不能因为你想见校长,就用破坏规则的方式逼迫校长现身,这本身就是对规则的践踏。”
“哦?”
陈无德来了兴致,
“那王书记,咱们聊聊规则。”
他走到墙边,指着被酒气污染后,从【禁止喧哗】变成【喝一杯吧】的标语牌,
“这条规则,谁定的?”
“校规委员会。”
“校规委员会凭什么定这条规则?”
“为了维持教学秩序,保证学习环境。”
“那如果有一条规则,本身就不合理呢?”
陈无德转过身,
“比如,学生想借实验室做正经研究,却要填十八张表、等十一个月,这规则合理吗?”
王主任愣了愣,但很快恢复,
“流程繁琐是为了规范管理,防止资源滥用。
如果你有正当理由,可以走‘绿色通道’申请加急……”
“绿色通道?”
陈无德笑了,
“我刚去教务处问过,他们说绿色通道只对‘校级重点项目’和‘教授推荐项目’开放。
我一没项目编号,二没教授推荐,怎么走?”
“那就按正常流程来。”
王主任坚持,
“规则就是规则,不能因为你觉得不方便就破坏。”
“王书记,我再问你。”
陈无德忽然换了话题,
“你们鬼蜮大学,办学宗旨是什么?”
“培养高素质灵体,促进多维文明交流。”
王主任脱口而出,显然是背过校训的。
“那你看我。”
陈无德指指自己,
“我是活人,不是精怪。
我来这儿,是想酿一种能化解‘精怪化’的酒,这算不算‘促进多维文明交流’?”
“……算。”
“那学校是不是应该支持?”
“理论上是,但……”
“但什么?”
陈无德步步紧逼,
“但规矩说,活人不能借实验室?还是规矩说,酿酒不算正经研究?”
王主任一时间被问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出现缺口。
按校训,学校应该支持有益的多维文明交流。
陈无德要做的,显然符合这一条。
但按流程,他确实不符合借用实验室的条件。
“你看,”
陈无德摊手,
“规矩和宗旨打架,这时候该听谁的?”
“这……”
王主任额头开始冒汗,他确实感到了压力。
“要我说,”
陈无德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哦对,你们是死的,但魂是活的啊。”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就像这酒。
酿酒的规矩是什么?粮食、水、酒曲、温度、时间,缺一不可。
但真正的好酒师,会在规矩之外,加点自己的东西。
也许是一把特殊的花草,也许是一段特定的回忆,也许就是……心情。”
他把酒葫芦递向王主任,
“尝尝?”
王主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犹豫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口抿。
三秒之后,他眼前泛起雾气。
不是真的雾,是记忆的雾。
他想起自己生前,年轻教师,充满理想,想教给学生真正有用的东西,而不是死板的条文。
后来他病了,死了,成了鬼,进了鬼蜮大学,从基层干事做起,一步步爬到管理岗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只剩下“规矩”、“流程”、“表格”。
他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当老师。
“这酒……”
王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
“叫‘初心酿’。”
陈无德拿回酒葫芦,
“喝下去,能让人想起自己最开始想干什么。”
王主任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