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时,芒和蕨都在洞口等着。
金瞳第一个冲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围着贾赦的脚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地嗅着他裤脚上沾染的北面泥土气息。它的尾巴从夹紧的状态慢慢松开,最后恢复到了正常的摆动节奏,显然从贾赦身上没有感知到危险的气息。
芒迎上来,目光在贾赦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之后才开口问:“找到了?”
“找到了。”贾赦往营地里面走,在篝火旁坐下,接过蕨递来的热汤,“在深坑以北十几里的一处深谷里。它蜷在谷底的一个浅坑中,还在恢复。”
芒和蕨在他对面坐下来。金瞳跳上芒的膝盖,蜷成一团,但耳朵依然朝北面竖着。
“状态怎么样?”蕨问。
“很虚弱。”贾赦喝了一口汤,“比我想象中弱得多。它的鳞甲碎了大半,额头的感知器官几乎熄灭了,身体缩成了一团,连动都不能动。它在靠自身残存的生命力缓慢修复,速度极慢。照那个进度,没有几年时间恢复不到能动的地步。”
芒的眉头拧了起来:“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趁它现在虚弱,直接把它解决了?”
贾赦放下汤碗,沉默了片刻。
“我本来也这么想。”他说,“我站在谷缘上看了它很久,确实有机会下去动手。但最后我没有。”
芒不解:“为什么?”
“它在克制。”贾赦说,“它在恢复的过程中,没有向周围环境倾泻能量,没有掠夺周围的灵气。它在用一种极其节制的方式修复自身。这种克制,沼泽和深坑里的那两颗头颅都没有。它们受伤之后只会拼命吸收周围的一切来加速愈合,根本不管环境会被破坏成什么样。”
蕨听出了他话中的分量:“你觉得它跟那两颗头颅不是一类?”
“层次不同。”贾赦说,“它的生命形态比那两颗头颅更高。那两颗头颅更像是被地脉能量催生出来的巨型野兽,靠本能行事。而它……它在受伤之后的表现,带着某种接近‘选择’的东西。它选择克制,选择不掠夺。我不知道这种选择是出于本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它现在对我们没有威胁。”
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将来呢?等它恢复了呢?”
“将来再说。”贾赦说,“它恢复需要几年时间。这几年里,我们的实力不会停在原地。而且我打算定期去观察它。它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控范围内。如果它的恢复速度突然加快,或者行为模式发生变化,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蕨点了点头,但她的目光中依然有一丝隐忧。她看向北面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
“先休息。”贾赦站起身,“明天开始,营地周围加双倍警戒。金瞳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北向感知,记录那东西的灵气脉动变化。芒,你带人在深坑北缘建立一个固定的观察哨,安排人轮流值守。不需要靠近,只要盯着北面的动静就行。”
芒和蕨同时应声。
从第二天起,烈山部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北面的观察哨在深坑北缘的一处高地上建立起来,用灵植粗干搭了一个简易的哨棚,棚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叶片,既能遮风挡雨,又能阻挡北面吹来的紊乱灵气。哨棚里常驻两人,每三天轮换一次。他们的任务是观察北面待探区域的动静,记录金瞳不在时能看到的任何异常。
金瞳每天早晚各进行一次北向感知。芒带着它站在营地北侧的高坡上,看着它琥珀色的瞳孔中金色纹路缓缓旋转,记录下它紧张程度的变化。起初几天,金瞳的反应和之前一样,北面的灵气脉动稳定而微弱,它的紧张程度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水平。
但到了第七天,金瞳的反应出现了变化。
那天傍晚,芒带着金瞳站在高坡上,金瞳忽然从芒肩头跳下来,四肢着地,身体前倾,耳朵竖得笔直。它的瞳孔中金色纹路转得飞快,但方向不是北面,而是北偏东。它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回头朝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着疑问意味的叫声。
芒蹲下来,顺着金瞳注视的方向看去。北偏东的方向,是待探区域的东侧边缘,那里有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地形比深谷区域平缓许多。暮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但金瞳的反应明确地告诉他——那个方向的灵气脉动出现了变化。
芒赶回营地报告。
贾赦听完之后,立刻将感知向北偏东方向延伸。他的感知穿过深坑废墟和待探区域的南缘,抵达了那片低矮山丘的上空。山丘区域的地形确实比深谷那边平缓许多,灵气场的紊乱程度也低了不少。在那个方向的深处,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确实是新的灵气脉动。
那东西在移动。
它没有离开深谷,而是在谷底内部缓慢地调整了位置。它的灵气脉动从谷底中央偏西的位置移到了偏东的位置,靠近了谷壁的东侧。那个位置的地脉残余能量比谷底中央更加集中,也许它是本能地感知到了那个位置更适合恢复。
但这次移动说明了一件事——它已经恢复到了能够移动身体的阶段,哪怕只是极其缓慢的、在浅坑范围内的挪动。它的恢复速度比贾赦预估的更快。
贾赦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芒和蕨。
“它的恢复速度在加快。”他说,“深谷底部东侧的地脉残余能量比中央更集中,它在往那边靠。如果它在那个位置持续恢复,速度可能会比之前快两三倍。”
芒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贾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深谷的位置上敲了敲。
“我需要再去一趟。”他说,“近距离观察它的状态。上次我在谷缘上只能看到大概,很多细节看不清。我需要知道它的伤口愈合到了什么程度,它的灵气脉动中还有没有那种‘克制’的特征。”
蕨抬起头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贾赦说,“芒跟我到待探区域南缘,留在那里接应。我一个人进深谷。”
芒点头应下。
次日清晨,两人再次向北面出发。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上次更快,芒对路线的熟悉程度已经很高,两人在天黑之前就抵达了待探区域的南缘。芒留在南缘的一处隐蔽点,贾赦独自继续向北,沿着上次的路线向深谷方向推进。
夜色中,深谷的轮廓比上次更加清晰。谷底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在雾气中持续明灭,节奏比上次更快——从五十息一次变成了四十息左右。它的搏动频率在加快,说明恢复速度确实在提升。
贾赦沿着谷壁找到一处可以攀爬的缓坡,缓缓向下移动。他体内的灵气压到了最低,膜层完全收敛,整个人的气息降到了近乎于无的程度。他的脚步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下到了谷底。
浅坑就在前方数丈处。那东西蜷缩在坑中,但姿态与上次不同。它的身体不再完全缩成一团,四肢微微伸展开来,头部抬起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它额头的金色光点比上次亮了一些,虽然依然暗淡,但已经能在雾气中看清轮廓。它的鳞甲表面的裂纹比之前少了一些,那些裂开的缝隙中,新的鳞片正在缓慢生长,呈现出一种鲜嫩的、带着光泽的暗红色。
它在恢复。而且在加速。
贾赦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它的每一个细节。它的呼吸节奏比上次更加平稳有力,身体的搏动与地脉残余能量的脉动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同步。它在有意识地调整自身的恢复节奏,与地下的能量节奏保持共振,以最大化吸收效率。
那种“节制”依然存在。它的灵气脉动没有向周围环境倾泻任何多余的能量,所有被它吸收的地脉能量都被精准地用在了修复伤口的刀刃上,没有丝毫浪费。
贾赦在浅坑旁站了很久。
他近距离看到了它的伤口。腹部那道曾经贯穿整个腹部的裂口已经愈合了大半,新生的膜层覆盖了裂口表面,颜色比周围的膜层浅一些,但质地看起来相当坚韧。它的尾部断了一截,断口处有新的组织在缓慢生长。额头上的金色感知器官恢复得最慢,光点只有原先三成左右的亮度。
它现在的状态,比几个月前刚逃出来时强了一些,但依然远远没有恢复到能战斗的程度。它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贾赦从腰间取出一根骨管,拔开塞子,将里面的灵种粉末倒出一小撮,轻轻撒在浅坑边缘的石地上。那些粉末落在石面上,暗金色的微粒在雾气中微微发光,灵气缓缓释放出来,被浅坑中的那东西本能地吸收了一丝。
它的身体微微一颤,额头的金色光点短暂地亮了一瞬。
然后它安静下来,继续着那种缓慢而有节律的恢复。
贾赦转身沿谷壁向上攀爬,原路返回。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答案——那东西还活着,在恢复,但它目前的状态还远远构不成威胁。而它那种“节制”的特征,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暂时不会动手。
那东西的恢复速度虽然比之前快了,但距离能自由行动还需要很长时间。而这段时间里,烈山部可以继续壮大。如果将来它的恢复速度失控,或者它的行为模式发生了变化,他随时可以再来。但如果它一直保持着这种节制的恢复方式,他愿意给它一个机会。
这个决定纯粹出于一种直觉。他前世见过太多生命,知道什么样的存在值得观察,什么样的存在必须立刻铲除。那东西身上的克制特征,让他想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有意识的选择。这种选择如果是有意的,那么它可能是一个可以沟通、可以共存的个体,而不是纯粹的威胁。
芒在南缘等到他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怎么样?”芒问。
“它在恢复,但还早。”贾赦说,“暂时不用管它。”
芒没有追问,两人沿着来路返回营地。晨光从东面漫过来,将整片废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灵植林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边缘的金色镶边闪闪发光。金瞳从营地方向跑出来迎接,琥珀色的眼睛在贾赦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往回走。
回到营地时,蕨正带着人在采集区忙碌。岩锤在训练场上指导预备猎手站桩,看到贾赦回来,远远地挥了挥拳头。营地里炊烟袅袅,孩子们的笑声从棚屋间传来。
贾赦站在营地入口,看着这一切。
北面有威胁,但暂时可控。灵植林在扩张,营地在壮大。烈山部的三百余人正在这片废墟上一步一步地扎下根来。他还有时间,还有空间,还有选择。
那东西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他选择了观察,而不是贸然动手。
将来有一天,如果那个选择被证明是错误的,他会承担后果。但在那之前,他会带着所有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