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深山的雨季过去之后,铜矿洞外的茶梯田开始剪枝。
山神夫人蹲在梯田边上,拿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剪把老茶树的徒长枝一根根剪掉。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脚边,打算晒干了当柴烧。
大管事从矿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阿茶的爹刚从东山国带回来的一封密信。
“夫人。周庸那边回信了。”
“念。”
“他说海门港的货船这两个月突然多了起来。从杞河上游往下运青石条和铁件的船翻了一倍。他猜唐王在囤建材。”
山神夫人把短剪搁在茶树杈上,接过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周庸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囤建材。不建城墙,囤建材。囤的是什么。”
“青石条,铁件,水泥桶。跟咱们之前打听到的一样——排水沟还在挖,建材还在囤。囤了不用,放在码头货场上堆着。也不知道是要盖什么。”
“堆了多少。”
“周庸说光青石条就够砌三里长的防波堤。但唐王既没有砌城墙,也没有扩码头,就那么堆着。”
山神夫人重新拿起短剪,继续剪枝。剪了几根才开口。
“周庸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唐王最近在杞河上游几个码头修了不少水闸。说是灌溉渠配套工程,修了七八处,每处都有水泥浇的闸墩。”
“上游修水闸,下游囤建材。这两件事对在一起——他要建的不是城墙,是水坝。”
大管事在梯田埂上蹲下来。
“水坝?他不是早就想在上游白崖口建水坝吗。”
“白崖口那个是发电的。闸门常年关着,蓄水不算多。周庸信上说的这七八处新水闸,是分布在几条支流上的。支流上的闸,关了能蓄水,开了能放水。不是用来发电的——是用来调洪的。枯水期关闸蓄水,汛期开闸放水冲航道。”
“他修调洪闸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山神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剪完最后一根徒长枝,把短剪插进腰间皮套里,站起来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茶梯田。
“那条河,从上游流到海门港,正好穿过他新修的那几道闸。现在是枯水期,闸关着,上游蓄着水。如果有人把闸全打开——上游蓄的水一口气冲下来,海门港那个地势,从码头到商业街都得淹。”
大管事站了起来。
“夫人,你的意思是——”
“他囤的青石条和水泥桶,不是为了建城墙,是为了筑防洪堤。他不是不防人,是在防水。他把水闸修在上游,又怕水闸被人动手脚,所以在码头货场上提前囤防洪堤的材料。等他把防洪堤砌起来,就算上游水闸全开,水到海门港被防洪堤挡住,淹不着他。这个人把什么都算到了。”
“那他为什么只囤不砌。”
“还没砌。他刚把兵藏在珊瑚屿,正等着我去打。砌防洪堤要集中几百号工人干一个月,那段时间他的人全在工地上,别处动不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砌——怕我趁他砌堤的时候动手。所以先囤着。”
山神夫人弯腰捡起一根剪下来的茶树枝,拿在手里慢慢转。
“唐王这个人太聪明了。他把兵藏在珊瑚屿,把堤坝囤在货场上,两招都在等我自己送上门。我要是派兵去打海门港,他的人从珊瑚屿抄我后路。我要是不打,他就在码头上稳稳当当地把防洪堤砌起来,以后再发山洪淹不着他。进退都被他算到了。”
大管事把枝条捆拢成一捆,搁在梯田边上。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但换个做法。”
山神夫人把茶树枝往地上一插。
“他不是把兵藏在珊瑚屿等着夹击我吗——我偏不打海门港。他不建城墙只建防洪堤,说明他怕水。我怕夹击,他怕水。各怕各的。可他比我多个怕处——他怕我在上游动手脚。”
“上游?那几道新修的水闸?”
“对。那几道闸管的多半是当地招的工人。你让咱们在上游种茶的茶农去跟那些管闸的交朋友。送茶,送药材,交朋友不花钱。交到能一起喝酒的地步就行。”
“然后呢。”
“等汛期到了,山洪下来的时候,不用全开,只要开一道闸——水量就够冲下游。冲不垮他的防洪堤,也够让他乱一阵。”
大管事眼睛亮了。
“他乱的时候我们不打海门港。调转枪头去打别处。”
“月亮城。”
山神夫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铺在茶梯田的干石板上。手指点在地图上月亮城的位置。
“李辰把月亮城的兵调去海门港,月亮城就空了。原来驻扎两百南越兵,现在剩不到一百。月亮城是他在南越最大的据点——茶园、药材、雪芽茶全在那儿。拿下月亮城,等于掐断唐国和南越之间的商路。”
“李辰在月亮城留了谁管事。”
“月亮。岩温的女儿,李辰的女人之一。月亮城是她爹留给她的地盘,她在那里当了几年城主,把茶园和药材铺管得井井有条。但她手底下没有能打仗的人——她男人把她的兵调走了,留给她一座空城。”
“月亮城要是被打,李辰肯定要从海门港回援。”
“对。但他从海门港回援月亮城要走五天。五天够我把月亮城打下来再撤回去。他回来只能看到一座空城和烧焦的茶园。”
大管事蹲下来,手指也在月亮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万一他料到我们会打月亮城呢。”
“他料不到。他以为我的目标是海门港。何老八供出来的消息是‘山神夫人要赶唐王出海门’,他信了。赵铁山把兵藏在珊瑚屿,他囤防洪堤,他所有的准备都是围着海门港转的。他以为我十几年攒家底就是为了夺他入海口。”
“夫人,如果月亮城打不下来呢。”
大管事抬起头,看着山神夫人。
“万一唐王在月亮城留了后手——比如电报一发,上游的驻军往下走,轮船只用半天。我们从南越山里走到月亮城要两天,他半天就能调兵。”
“那就打凤凰城。”
山神夫人的手指从月亮城的位置往西移,停在庆国凤凰城的位置上。
“庆国女王柳飞絮是李辰的女人,替他生了个儿子叫永通。凤凰城是庆国的都城,柳飞絮这些年靠着唐王的商路发了财,但她自己的兵不多。她跟李辰是走婚,不是合并,两国各有各的兵。唐王在庆国没有驻军。”
“凤凰城离海门港更远。从海门港调兵救凤凰城要走七天。七天,够我们把凤凰城围起来打一场硬仗。拿下凤凰城,等于从侧面撕开唐国一道口子。柳飞絮要是被打,李辰不可能不救。他一救,海门港的驻军就得再分出去。等他分兵分得差不多了,哪一处都守不住。”
“如果李辰不来救凤凰城呢。”
“他会来。柳飞絮替他生了儿子,永通是庆国未来的国君。李辰这个人有软肋——他的女人和孩子就是他的软肋。他不是那种为了守一座城能放弃老婆孩子的人。”
大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两策——哪一策先用。”
“两策同时准备。”
山神夫人把地图卷起来,重新塞进怀里。
“上游水闸那边,让阿茶的爹去安排。找几个在上游种茶的茶农,脸生、会说当地话的,去跟管闸的交朋友。送茶、送药材、请喝酒。平时不用联系,等汛期到了,山洪下来那几天再动手。月亮城和凤凰城那边,先派探子摸清楚现在的驻军人数。”
“探子派谁去。”
“月亮城派卖药材的。凤凰城派卖茶叶的。都是常走商路的熟脸,不会被盘问。摸清楚驻军人数、守城武器配置、城主住处。月亮城额外加一条——摸清楚月亮最近的活动规律。她每天什么时候去茶园,什么时候回城里。”
“探子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你今晚把卖药材的和卖茶叶的叫来,我亲自交代。每人带一担货,不要空手走。卖货是真卖,探消息是顺带。”
大管事把捆好的茶树枝往肩上一扛。
“夫人,天一怎么办。要是动起手来,这矿洞还安不安全。”
山神夫人转身往矿洞口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大管事一眼。
“天一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他要亲眼看着我替他攒家底,也要亲眼看着他娘怎么替他打江山。”
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说两策时更平静。
“你留在这矿洞里。把老幼妇孺安置好。茶照常种,药照常采,日子照常过。打仗的事,让打仗的人去干。四千七百人不能全上战场——上战场的只有那五百人。剩下的四千两百人,还得种茶、采药、烧饭、养孩子。仗要打,日子也要过。这十几年攒家底,靠的不是打仗,是过日子。”
大管事把枝条扛稳了,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