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城文政院。
春天的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姬玉贞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件玄色褙子映出一层暖意。
老太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云雾茶,眯着眼细细品味。
这是今年新采的头春茶,陈远山亲手炒制的,说是几十年没遇见过的好料子。
茶汤清澈如泉水,香气幽雅如山兰,入口微苦,旋即回甘,满口生津,咽下去之后唇齿间还留着淡淡的甜。
姬玉贞放下茶杯,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茶。陈师傅的手艺,确实了得。”
李辰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摆着一杯茶,却没心思喝。
姬玉贞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小子,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有什么事就说吧,憋着不怕憋出毛病来?”
李辰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姑祖母,您看看这个。”
姬玉贞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不长,她很快就看完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她把信折好,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走婚?这丫头,胆子不小。”
“姑祖母,您怎么看?”
姬玉贞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小子,你先告诉老身,你是怎么想的?”
李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
“她今年三十三了,这个年纪生孩子,风险太大。说实话,即使能行,我也怕她出什么事情。”
“小子,你这话,跟老身想的不太一样。”
“您想的是什么?”
“老身以为,你会先问这事对唐国有什么好处,对月亮城有什么好处,对修路有什么好处。可你问的是,她生孩子有没有风险。小子,你变了。”
李辰低下头,不说话。
姬玉贞看着他,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不过,你变得好。”
她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郁郁葱葱的茶园。
采茶的人正在忙碌,背着竹篓,手指在嫩芽间飞舞,像是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小子,老身给你讲个故事。”
李辰抬起头。
“老身年轻的时候,有个手帕交,叫柳如烟。不是你家那个柳如烟,是另外一个人。她嫁了个男人,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血崩,没救过来。孩子活了,她没了。那年,她才二十五。”
姬玉贞转过身,看着他。
“所以你说得对。三十三岁生孩子,确实有风险。可你要知道,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女王,身后有太医,有稳婆,有最好的药材,有最好的条件。再说了,这世上哪件事没有风险?吃饭还能噎死呢,难道不吃了?”
“姑祖母,您这话,怎么听着都不像安慰人。”
“老身本来就不会安慰人。老身只会说大实话。”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小子,老身问你,你觉得柳飞絮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有手段,有担当。是个好女王。”
姬玉贞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她挺不容易的。一个人撑着庆国,身边全是虎视眈眈的宗亲,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那你心疼她吗?”
李辰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姬玉贞替他回答了。
“心疼。不然你不会担心她生孩子有没有风险。小子,老身活了大几十年,这点事还看不明白?”
李辰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子,老身不是要逼你。老身只是想让你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姑祖母,您说。”
“小子,你跟柳飞絮的事,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唐国和庆国的事,是月亮城和凤凰城的事,是这条路能不能修通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想明白。”
姬玉贞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踱步。
“小子,你想想,柳飞絮为什么给你写这封信?”
“她……她可能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她当了十几年女王,会是一时冲动的人?”
“她是想告诉你,她愿意。可她也想问你,你愿不愿意。”
“姑祖母,我……”
姬玉贞打断他。
“小子,老身不是要你马上就做决定。老身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管你怎么选,都有好处,也都有坏处。”
她拄着拐杖,走到窗前。
“你要是答应了,庆国就跟唐国绑在一起了。这条路,以后不会再有人拦。柳飞絮有了孩子,那些宗亲也就死心了。庆国稳了,南边就稳了。南边稳了,月亮城就稳了。月亮城稳了,这条路就能一直往南修,修到海边,修到那些红毛洋人来的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李辰。
“可坏处也有。柳飞絮生孩子,确实有风险。万一出了事,庆国就乱了。那些宗亲会说,是你害死了女王,是你想吞并庆国。到时候,别说修路,你连月亮城都保不住。”
李辰的手攥紧了。
“小子,老身问你一句,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她出事。也怕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小子,你比老身想象的,强多了。”
“知道怕,才懂得小心。懂得小心,才做得了大事。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最后都死得最快。”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小子,老身跟你说个实话。这件事,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老身都支持你。”
“姑祖母……”
“别这么看着老身。老身又不是你娘,还能替你拿主意?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不过有一条,你要是答应了,可得好好对人家。人家一个女人,撑了十几年不容易。现在愿意把后半辈子交给你,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李辰点点头。
“我知道。”
“行了,老身说完了。你自己想想吧。”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李辰。
“小子,有句话,老身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老身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姬家族长,不是帮着你把唐国做起来。是看着你从一个种土豆的毛头小子,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老身这辈子,值了。”
她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李辰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茶园,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姬玉贞的话。
答应,有不答应,都有好处,也都有坏处。
可他知道,有些事,不是看好处坏处就能决定的。
月亮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轻声问:
“李辰,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她。”
“担心她什么?”
“她三十三了,生孩子风险大。”
“李辰,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心软。”
“月亮,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李辰,你以前教过我,做人要凭良心。你的良心怎么说?”
“我的良心说,不能看着她一个人撑着。”
“那就对了。去吧。”
“去哪儿?”
“去写信啊。人家等着你的回信呢。”
李辰站起来,走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飞絮吾友:来信收悉。走婚之事,知之。然此事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你今年三十三,若生孩子,风险不小。望你先养好身子,多听太医的话,把身体调理到最好。路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会盯着。庆国的事,你也别太累,该放手时就放手。至于走婚……你若想好了,我这边没有问题。只一条,你得保重自己。”
写完,看了一遍,又添了几行。
“月亮说,让我凭良心。我的良心说,不能看你一个人撑着。所以,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