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泽天的手指微微收紧,短刀在掌心中转动了一下。
他看着崔伍洲,目光越过他,落在那只巨大的容器上——魏无极还漂浮在淡绿色的液体中,那些管线扎入他的后背。
魏无极身上的暗红色光芒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兽化。尚泽天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做某个决定。
“我要带他走。”尚泽天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崔伍洲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是我的人,他是任坚引入,加入我渝州特别警示局的执法者,他是我的兵,我有责任保证他的生命。”
“他是「罪人」。”崔伍洲的声音很平静,“魏无极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人类,他是「忏悔者」。他的身体,他的意念,都跟我们不一样。”
“你放屁。”尚泽天的刀刃抬起,指向崔伍洲,“他在勇敢的战士,他拼死保护过无辜的人,他跟你不一样。他只是拥有非凡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身体怎么可能容纳终末之主的分身?”崔伍洲向前走了一步,“你见过他兽化的样子吗?那不是执法者可以长出来的。那是被‘设计’出来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我——我只是帮他们完成最后一步。”
“他那是「妖怪」的非凡序列。”尚泽天的目光紧盯着崔伍洲。
“你还真会自欺欺人。但是,已经不重要了。”崔伍洲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他必须完成融合。这是他的使命,也是我的使命。”
“滚你的使命。”尚泽天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是不会让魏无极死在这里的,要死,你去死好了。”
尚泽天不再废话,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掠向容器。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直取连接魏无极后背上那些管线。
崔伍洲的反应比他更快,铁链从地面弹起,如同毒蛇般缠向尚泽天的手腕。尚泽天在空中强行转身,刀刃削断铁链,碎片飞溅。
但他的速度也因此慢了一瞬,落地时被另一根铁链缠住了脚踝。
“这一次我不会留情了……”崔伍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说的好像你刚才没有用全力一样。”尚泽天手腕一翻,短刀削断脚踝上的铁链,随即反手掷出刀刃,直取崔伍洲的面门。
崔伍洲偏头避开,短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
尚泽天趁这个空隙再次冲向容器,掌心火焰凝聚,灼热的橘红色光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他要把那些管线烧断。
一道暗红色的铁壁从地面拔起,挡在他面前。
火焰撞在铁壁上,炸开漫天火星。铁壁被烧得通红,但没有碎裂。尚泽天皱眉,正要再次出手,铁壁后面传来崔伍洲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被他说出了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让他完成融合吗?因为如果不完成融合,六洲四国所有的终末都会失去控制。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而是成千上万的人。”
尚泽天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道通红的铁壁,沉默了几秒。“那就不让它失控。”
“你做不到。”
“那也要试。”尚泽天一拳砸在铁壁上,铁壁剧烈震动,裂缝从拳击处向四周蔓延,但没有碎裂。
他收回拳头,转身看向崔伍洲,两人之间隔着那道残破的铁壁和满地焦痕,“老崔,你真的变了,变得我快不认识你了。”
“我没变。”崔伍洲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选了不一样的路。”
“你选的路,是杀人。”
“我选的路,是让更多的人活下去。”崔伍洲的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沉重感,“你选的路,才是杀人。你在救一个人,却可能害死成千上万的人。你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你不是。”
尚泽天没有再说话。
他的掌心再次亮起青白色的光——「大风」即将发动。就在青白色光芒亮起的瞬间,实验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道身影从门口走进来,穿着深色的长袍,面容苍白,嘴唇血红。他看都没有看尚泽天,只是走到容器前,看着魏无极漂浮在液体中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
“还没完成?”犹彦月的声音很平静。
“快了。”崔伍洲说,“尚泽天来了,打断了进度。”
“那就继续。”犹彦月转过身,看着尚泽天,“我来处理他。”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轮幽暗的光——「月光」。那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无声地照向尚泽天。
这是星神级的「月光」,比阿赤的「月光」强上无数倍。
同时,在尚泽天的脚下,一团阴影飘了出来,缠上他的小腿。
“这是「危厄」。”尚泽天惊呼。
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束光已经落在他的影子上。他的动作忽然变得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步都变得沉重无比。
“我能压制你的一切行动。”犹彦月的声音很淡,“你动不了,怎么救人?”
尚泽天咬着牙,强行抬起手臂,青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大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龙卷风,猛地冲向犹彦月。
犹彦月没有躲,只是轻轻抬手,掌心的幽暗光芒化作一片黑色的旋风,与龙卷风碰撞在一起。
「旋风」与「大风」在实验室中央交汇、撕扯、互相吞噬,狂风卷起碎片和灰尘,玻璃爆裂,符文疯狂闪烁。
“你的风力不错,但还不够。”犹彦月的声音从旋风中传来。
“加上我呢?”崔伍洲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抬手,暗红色的光芒化作数十道铁链,从地面、墙壁、天花板同时射出,缠向尚泽天的四肢和腰腹。
尚泽天被犹彦月压制,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完全躲开。两根铁链缠住了他的右臂和左腿,将他猛地拖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铁链越收越紧,暗红色的光芒灼烧着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用左手撑地,掌心火焰凝聚——「火焰」化作一道火柱,射向崔伍洲。崔伍洲侧身避开,火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墙壁上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没用的。”崔伍洲摇了摇头,“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尚泽天没有放弃。
他猛地一咬牙,身体炸开,化作无数飞虫——「飞虫」发动,飞散的铁链在空中失去了目标。
那些飞虫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化作他的身形,落在实验室的另一侧。他喘息着,身上的伤口比刚才更多了,鲜血从被铁链勒出的伤口中渗出。
“你的「飞虫」确实比较厉害。”犹彦月看着他,“但你能逃几次?”
犹彦月再次抬起手,掌心再次亮起幽暗的光——「悲伤」。那光芒无声地扩散,像涟漪一样掠过整个实验室。
尚泽天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像是失去了某个很重要的人,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段记忆忽然被翻了出来,带着刀子一样的锋利。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的「悲伤」能削弱他的意念。”崔伍洲的声音响起,“他现在已经撑不住了。”
“那就结束吧。”犹彦月抬起手,掌心暗红色的光芒与幽暗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砂石」与「月光」同时发动。
地面上的碎石、沙砾、铁屑同时浮起,被月光照亮,化作无数细小的弹丸,射向尚泽天。
尚泽天来不及躲。
他的身体被「悲伤」压制,反应速度大不如前。他用「大风」在身前凝出一道风墙,弹丸射入风墙中,被卷走、弹开,但数量太多、速度太快,风墙在密集的冲击下开始崩溃。
几颗弹丸穿透风墙,击中了他的肩膀和腹部,鲜血溅出。
尚泽天单膝跪地,风墙彻底消散,更多的弹丸射来。崔伍洲的铁链再次缠住他的手臂和脚踝。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被铁链拖倒在地。
“结束了。”犹彦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掌心最后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亮起——「坟墓」。
那光芒落在尚泽天的额头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最后的意念。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在灯光下慢慢消散。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符文,嘴唇微微动了动。
“老崔……”他的声音很轻,“你会后悔的。”
崔伍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犹彦月的手掌落下,按在尚泽天的额头上。光芒闪过,尚泽天的身体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团金色的光,在他的手掌中微微跳动。
那是尚泽天的非凡序列——「火焰」、「大风」、「飞虫」、「毒蛇」。犹彦月看了一眼那团光,收进怀里。
“走。”他转身向实验室外走去。
崔伍洲站在原地,看着尚泽天消散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容器前,重新拿起那块平板电脑,继续调整那些数据。
任坚的车正沿着寒国北部的荒原公路疾驰。夜色深沉,车灯切开黑暗,在荒芜的大地上投下两道移动的光柱。
他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消息。
但就在那一刻,他的胸口猛地一紧——不是疼痛,不是恐惧,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被抽走了的感觉。
任坚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夜空。
天穹上,一颗星辰正在黯淡。
不是被云层遮住的那种暗,是正在熄灭——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像一团火被水浇透,像某种存在正在从这个世界中被抹去。
那颗星的光芒越来越弱,边缘开始碎裂,化作细小的光点向四周飘散,最终彻底消失。那片天空变得空荡荡的,像一块被挖走的拼图。
任坚踩下刹车,车轮在碎石路面上滑出几米,停住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片空旷的夜空,很久没有动。意识海中,轮回树的枝叶微微震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昊天塔悬浮在树冠之上,三颗珠子在塔顶旋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一个星神陨落了。”收藏家的声音在意识海中响起。
“我知道。”任坚的声音很轻。
“你认识的人?”
“不知道。”任坚没有再说下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发动引擎,车继续向北驶去。但他心里清楚——死去的星神是谁,他很快就会知道。
能杀死星神的存在,要么是另一个星神,要么是比星神更强大的东西。
在北国深处那间地下实验室里,崔伍洲站在透明的容器前,手里握着那块平板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波形还在跳动,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他背对着门口,听着身后犹彦月离开的脚步声,在通道尽头渐渐消失。
实验室里只剩下他和容器里的魏无极——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尚泽天最后留下的那一声叹息。
“老崔……”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
崔伍洲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落回屏幕上,继续滑动那些数据。但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数据上,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容器里漂浮的魏无极身上,又越过他,落在更远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你会后悔的。”尚泽天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也许。但活着的后悔,比死了的后悔更有意义。”
他放下平板电脑,伸出手,按在容器的玻璃壁上,像是在安抚那头正在融合的终末吞噬者。
“继续。”崔伍洲低声说着,不知道是对魏无极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容器里的淡绿色液体开始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