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雁归市的大街上,王浩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药城”。
街道两旁的建筑不高,但密密麻麻全是药材铺子。
有的门面阔气,烫金招牌在晨光下反着光,门口的药柜一字排开,抽屉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
有的只是街角一个摊位,摊主坐在小凳上,面前铺一块粗布,摆着几筐还沾露水的草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不是药店里那种单调的苦涩,而是千百种药材混在一起形成的复合香,甘的、苦的、辛的、凉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座用气味搭建的迷宫,每走几步就有新的味道钻进鼻子。
路边一个摆摊的老头正跟人讨价还价,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这可是归雁基地城市刚运过来的赤精草!
你看看这叶面上的纹路,正宗的!
早上刚从雁归山脉采出来的,少了这个价不卖!”那人拿起一株对着光看了看,犹豫几秒,还是摇头放下走了。
王浩记住了那句话,雁归山脉上采的。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
归雁基地城市,是修建在雁归山脉外的军事防线,一座为抵抗雁归山脉深处魔兽而建起的钢铁壁垒。
那里常年驻扎着军队和无数异能者,是冒险者深入荒野前最后的落脚点。
而雁归山脉里元能充沛,天材地宝的品质、数量远超其他荒野区,这些年吸引了大批采药者涌入,硬是在刀尖上走出了一条财路。
雁归市,就是距离归雁基地城市最近的后方城市。
这里远离前线,却坐拥最便利的药材运输通道,加上本地的元能、土壤和水源条件得天独厚,渐渐成了这些天材地宝的中转站和种植基地。
王浩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没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没有人脸上带着硝烟的痕迹,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眼神。
这里的行人拎着菜篮子、推着婴儿车、站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跟任何一个和平城市的早晨没有区别。
战争被挡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这座城里大多数人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雁归市缉武局。
车窗外,晨光清冷,街道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有伙计端着水盆出来洒水,水汽混着药香蒸腾起来,整条街像泡在一碗温热的汤药里。
缉武局总部是一栋二十层的灰色建筑,坐落在市中心偏西的位置。
楼体设计低调得近乎朴素,没有玻璃幕墙,没有张扬的标志,只有门口一块大理石牌子上刻着“雁归市缉武局”六个字,字迹已经有些风化,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杨寒老师之前跟他说过,到了雁归市,直接来缉武局找他。
王浩走进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判断,像是在评估来人的身份和实力。
“请问您找——”
“杨寒。”
工作人员的表情立刻变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格外的客气,显然早就被打过招呼。
“杨院长在十七楼等您,请走右边的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王浩看到的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室。
落地窗外是雁归市的晨景,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室内摆着一套深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两杯还冒热气的茶。
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杨寒。
京都异能者大学自然元素学院的招牌人物,六阶巅峰异能者,穿着一件深蓝色便装,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一如既往,像一柄随时能出鞘的刀。
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中年男人。
如果说杨寒身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那这一位用一个词形容就是——
利落!
站姿笔直,目光沉稳,全身上下透着一股雷厉风行、刚正不阿的气质。
看到王浩进来,那人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老友家孩子终于见着了”的意味。
“还行。”杨寒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没缺胳膊少腿,比我想的好。秦川校长给我发消息了,做的很好!”
王浩走进去,没有寒暄的心情,开门见山:“老师,学姐她——”
“不急,你先坐。”杨寒指了指沙发,然后转头看向窗边那位,
“这位是雁归市缉武局副局长元远,也是我的一位老友。”
元远再次打量王浩,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那表情活脱脱就是看到老友家的小子出息了的欣慰模样。
“我可是经常听老杨说起你,全国联赛的冠军,双系异能者。如今一看,名不虚传啊!”
元远笑着说,“老杨,你这个学生看得我流口水啊!”
杨寒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一看平时就没少在好友面前炫耀。
王浩这才发现,原来他这个平时冷着脸的老师,跟老朋友私下相处的时候也会这样。
元远也清楚老友这次来雁归市是有正事,师徒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说,寒暄了几句就拍拍王浩的肩膀,说有公务先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
等房门关上,会客室里只剩两个人。
王浩再也忍不住,第三次问了出来:“老师,学科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寒不紧不慢,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故意磨他的性子。
王浩差点破防。
真想破口骂这老登。
就在他快要站起来的时候,杨寒终于开口了。
“雁归市这个地方,你应该已经有些了解了吧。”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再是刚才跟老友玩笑的语调,“潇潇的来历,你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王浩点头。
来之前他问过沈清风,那家伙虽然平时有些不着调,但办事给力,确实帮他查到了些东西。
不过都只是皮毛,具体还得问问杨寒老师。
杨寒抿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山影上。
“这事,得从我师姐说起。”
“我师姐叫冷月。我们拜了同一个师父。我师父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成了京大炼药学院上上一届的院长。
不是董远山校长,他才是你真正的师爷。
不过可惜,几十年前,他为了找一味珍稀药材,孤身进了血色平原后面的魔兽世界,从那儿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我是后来考入了京大,机缘巧合拜的师,没什么药剂师天赋。我师姐冷月不一样——”他顿了顿,“她的药剂师天赋非常惊人。”
王浩听明白了。
冷月应该就是冷潇潇的师父,但她好像不是京大的学生。
师爷是半道当上的京大院长,冷月是之前收的弟子。
杨寒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给出了答案:“我师姐冷月不是京大的学生。她来自冷家,雁归山脉冷家。”
王浩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冷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杨寒靠进沙发里,目光变得深远,像是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大夏中北雁归山脉,传承数百年的药剂师世家。祖上出过一位九阶异能者的药祖,叫冷玄,一手把冷家推到巅峰。
那会儿冷家如日中天,雁归山脉方圆数千里的药材生意,冷家说了算。”
“但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杨寒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
“冷玄圆寂之后,冷家开始走下坡路。
族中最鼎盛的时期,八品以上的异能者有过七位,九品一位。但现在——”他伸出一根手指,
“只剩一位年迈的快要老死的八阶老祖坐镇,七阶长老不过寥寥数人。听起来好像还行?可你知道冷家的摊子有多大吗?
几百年攒下来的产业,光药材铺子在全国就有上百家,还有各地药田、仓库、分销渠道,要守的地盘太多,能打的人太少。
说好听点叫‘底蕴犹存’,说难听点,就剩个空壳子了。”
“他们的《冷氏药典》,至今还是药剂师领域公认的宝典,不知道多少人想看一眼都摸不着门。
市面上流通的七品以上药剂配方,至少有四分之一出自冷家。
药剂师市场冷家也还占着一块不小的份额,但已经在缩水了,靠着老本勉强维持体面。”
王浩听到这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惋惜,而是一个很现实的想法。
他总感觉冷家被描述的像一块大肥肉,还滋滋冒油的,能和药剂两个字沾边的,他的第一反应是贵和钱。
药剂配方,那不就是钱吗?
药剂师行业不止他,蓝星上的所有异能者都知道的,暴利,而且是异能者的刚需。
冷家握着这么多配方、资源...他感觉冷家的实力有些弱了。
“你注意到了?”杨寒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抓住了关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冷家虽然近些年越来越衰弱了,冷家手里还攥着两样值钱的东西。
第一,海量的祖传药典和独门配方。
药剂师最核心的就是药方,有了药方才能出丹药,而一个传承近千年的药剂世家,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这就是家族和那些散修药剂师之间不可逾越的差距。”
“第二,一座独立秘境。”
王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觉得合理。
秘境,这两个字的分量他很清楚。
世家的秘境,不是他之前去过的熔岩之心那种小秘境,而是像黄沙秘境或者他全国高校联赛初赛那个秘境一样,真正能出产巨量资源的独立空间。
这就有些夸张了,那可就是活脱脱的奶牛。
在大夏,拥有独立秘境的势力屈指可数,那是只有九阶强者才有能力开辟的。
现在的秘境大多是远古时期传下来的,每一个里面都会出产独一无二的宝物。
秘境是家族的根基。
药材培育、族人试炼、传承延续,全离不开它。
王浩不由感叹,没想到冷家也有啊,真是祖上冒青烟了。
药剂师家族加秘境,真是富得流油啊,但就这样一个给猪都能起飞的配置,怎么从杨寒老师嘴里听出了嫌弃。
真是不思进取,白白浪费好机缘。
说到这里,杨寒道,“听完有什么感受,是不是觉得想咬一口。”
王浩点头。
好肥,好香,好弱!
“但是——”杨寒的语气一转,嘴角浮起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
“冷家现在的武力值,就是一位年迈八阶带着几个七阶撑门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浩沉默了两秒,吐出一个词:“群狼环伺。”
“对。”杨寒的笑意没有温度,“弱肉强食,怀璧其罪。
冷家就像一块肥肉,又肥又香,还弱。四面八方的刀叉早就举起来了。”
“这些势力里,动作最快、吃相最难看的,叫周家。”
“周家?”王浩皱眉,他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没听过,他们是最近几十年才冒头的。”杨寒说,
“雁归山脉很大,药材市场更广阔。
冷家走下坡路之后,对雁归山脉的掌控力越来越弱,不少势力趁机崛起,抢市场、抢货源、抢渠道。
冷家处处碰壁,一路断尾求生。周家就是这批势力里蹿得最快的那个。”
“周家原本靠矿产起家,家主周世雄是一名年轻的八阶异能者。
攒够了钱之后,他们盯上了药剂行业。这东西门槛高,周家没根基,这些年就靠砸钱收购、到处挖人,硬是在市场上啃下来一块份额。
但做药材生意跟做药剂生意是两码事。
药材能买到,丹药你得有配方。周家缺的就是配方,缺的是底蕴。”
“所以他们把目光瞄上了冷家。”杨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周家想做雁归山脉的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冷家吞下去。为此,他们甚至想出了联姻这条路。”
他停下来,看着王浩:“你觉得,冷家会同意吗?”
王浩想了想,摇头:“我不会同意。周家一看就是饿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是啊,常人都一眼能看明白的事,冷家居然没看透。”杨寒嗤笑一声,“不,应该说是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