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气氛比花果山的焦土还要压抑几分。
李靖立于殿中,手托宝塔,声如洪钟,汇报战果:“……妖猴孙悟空已被擒拿,现押往斩仙台。此番剿妖,全仰赖陛下天威!”
玉帝高坐,冕旒下的目光扫过殿下,缓缓开口:“那下界逆修江流,何在?”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赤影一闪,哪吒已踏入殿中。
他一身银甲红绫,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朝玉帝微一拱手,便算见礼。
李靖眉头一拧,盯着他:“那逆修江流呢?”
哪吒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晰,不带起伏:
“跑了。”
两个字,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跑了?”李靖眼睛骤然瞪大,声音拔高,“你乃天仙修为,三坛海会大神,统率先锋,竟让一个合体期凡修,在你眼皮底下跑了?!”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哗然。
众仙神交换眼神,俱是难以置信。
哪吒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就算那江流有些古怪,可境界差距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从哪吒手中逃脱?
一道道目光落在哪吒身上,有怀疑,有审视,有不解。
玉帝也微微侧首,冕旒珠串轻响,目光落在哪吒脸上,若有所思。
哪吒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依旧那副淡漠样子,重复道:
“跑了便是跑了。”
“你……”李靖勃然大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逆子!你敢违抗军令,懈怠追捕,放走要犯!今日若不治你,天规何在!军法何存!”
怒极之下,他竟“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宝剑!
剑光森寒,直指哪吒!
殿内惊呼四起。
李靖虽是哪吒之父,更是天庭元帅,当殿拔剑指向亲儿子兼麾下大将,这景象实在骇人。
哪吒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剑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那抹桀骜与冰冷,更深了几分。
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仿佛那剑指的不是他。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银光闪过。
“铛!”
三尖两刃刀的刀背,轻描淡写地架住了李靖的剑锋。
杨戬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两人之间,神色平静,看向李靖:“天王何必动怒,不过区区一个下界凡修,又能掀起多大风浪?跑了便跑了,日后再擒便是。当务之急,是处置那妖猴。”
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手上微一用力,将李靖的剑缓缓压回。
李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杨戬,又抬眼看了看御座上不动声色的玉帝,最终咬牙,将剑重重归鞘。
“呼……”他长吐一口气,似在强压怒火,抬起左手,掌中黄金宝塔光华流转。
“哪吒听令!”李靖声音沉冷,“你违抗军令,懈怠追捕,放走要犯,按天规当受鞭刑三百,囚禁雷狱十年!念你往日有功,本帅从轻发落……”
他托起宝塔,塔身绽放金光:
“罚你入玲珑宝塔,受七日炼心之刑!你可有异议?”
玲珑宝塔!
殿中不少知晓内情的仙神,脸色都变了变。
这宝塔乃李靖成道之宝,内含七重天地,每一重都是一种极致痛苦的刑罚幻境。
第一重风刃刮骨,第二重冰狱冻魂,第三重火海焚身,第四重毒瘴蚀心,第五重幻象乱神,第六重雷池炼魄,第七重虚无寂灭。
七日时间,需历遍七重,每一重都如堕地狱,专门针对神魂道心,痛苦远超肉身刑罚。
更关键的是,此塔最初被炼制出来,据说就是为了压制、磨炼哪吒体内那属于“魔丸”的凶煞戾气。
李靖以塔镇子,在三界并非秘密。
哪吒盯着李靖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漠然。
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没有。”
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靖不再多言,手托宝塔,低喝一声:“收!”
宝塔金光大盛,化作一道漩涡,将哪吒笼罩。
哪吒身影晃动,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塔中。
“嗡——!”
宝塔闭合,塔身光华流转,隐隐有风雷呼啸、烈焰升腾、寒冰凝结、鬼哭神嚎之声从塔内传来,令人闻之心悸。
塔体微微震颤,仿佛其中困着一头绝世凶兽,正在挣扎咆哮。
杨戬看着那光华闪烁的宝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开,恢复了一贯的沉默冷峻。
玉帝将一切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既然逆修已逃,妖猴已擒,此事便暂告一段落。那下界修士江流,就交由清源妙道真君,继续追查缉拿。”
杨戬微一拱手:“杨戬领旨。”
“好了,”玉帝起身,冕旒轻响,“妖猴既已伏法,诸位仙卿,便随朕移步斩仙台,观刑吧。”
“遵旨!”
众仙躬身,随着玉帝銮驾,浩浩荡荡前往斩仙台。
斩仙台位于天庭极西,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巨大白玉平台。
台上竖着一根通天神柱,柱上缠绕着儿臂粗细的黑色锁链,锁链尽头,捆着的正是孙悟空。
他琵琶骨依旧被穿着,浑身贴满符箓,被锁链捆在斩仙柱上,动弹不得。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灼人,扫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天兵神将,以及缓缓降临的玉帝銮驾,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咧嘴笑了。
“玉帝老儿!你终于舍得出来见俺了?怎么,是来给俺老孙送行的?”
玉帝端坐銮驾,并不理会他的叫嚣,只淡淡道:“行刑。”
监刑仙官高喝:“刀斧手!上前!”
两名金甲力士应声上前,各持一口门板宽的鬼头巨刀。
那刀并非凡铁,而是以星辰精金混杂了破法玄铁打造,专破护体神光,斩过不知多少妖王魔头,刃口暗红,那是洗刷不净的血煞之气。
“斩!”
力士吐气开声,双臂筋肉贲张,两柄巨刀一左一右,交叉斩向孙悟空脖颈!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刀刃与孙悟空脖颈皮肤接触之处,竟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那无往不利的斩仙巨刀,此刻像是砍在了先天神铁上,反震之力让两名力士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孙悟空扭了扭脖子,哈哈一笑:“没吃饭吗?再用点力!给孙爷爷挠痒痒呢?”
玉帝眉头微皱。
监刑官再喝:“雷部!火部!”
雷部正神与火部正神出列,一个招来九天霹雳,一个引来三昧真火。
但见紫电狂蛇乱窜,赤焰火龙咆哮,将孙悟空整个身形淹没在雷火海洋之中!
电光刺目,火焰灼天,那一片虚空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
雷劈火烧,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待雷散火熄,众人再看,捆在柱上的孙悟空……毫发无伤。
金毛依旧闪亮,甚至因为雷电洗礼,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他张嘴,打了个带着火星的饱嗝,懒洋洋道:
“就这?还有没有别的花样?一并使出来,莫要耽搁工夫。”
斩仙台上,一片死寂。
刀斧不伤,雷火不侵。这猴头,竟真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躯!
众仙神面面相觑,脸上皆有骇然。
这等肉身,已近乎传说中的神魔,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得。
玉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仙,最后落在文班中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白须老道身上。
“老君。”
太上老君似从瞌睡中醒来,睁眼,出列,打了个稽首:“陛下。”
“此猴……当如何处置?”
老君捋了捋雪白长须,目光落在孙悟空身上,呵呵一笑:“这妖猴偷吃了蟠桃御酒,又吞了老道五葫芦金丹。那蟠桃乃草木之精,御酒是琼浆之华,金丹乃龙虎交汇,三样东西在他肚里,以他天生灵明石猴的根基,被炼成了一块,所以肉身已然入圣。”
他顿了顿,缓缓道:“寻常兵刃雷火,已伤他不得。不若交给老道,领去兜率宫,放入丹炉,以文武之火煅烧。假以时日,不仅能将他炼作灰烬,还可把金丹煅将出来,物归原主。”
玉帝闻言,道:“老君,你那八卦紫金炉,不是已被盗走了么?”
太上老君脸上笑容不变,从容道:“八卦炉虽失,然老道宫中,尚有四相炉、两仪炉,皆可炼丹。虽不及八卦炉神妙,但炼化此猴,煅出金丹,应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