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稳住心神,故作疑惑拱手道:“不知真君想看何物?”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江流眉心,那第三只眼的竖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你可知,”他缓缓开口,“我这只眼睛,因何而来?”
江流摇头。
他只知道杨戬天生神目,可看破虚妄,但具体来历,并不清楚。
“肉身成圣之后,”杨戬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此眼便能看到与我有关的……一切。过去,现在,未来。只要与我产生过因,无论多么细微,多么久远,我都能看到其留下的果的痕迹。”
江流心中一震。
果然。
和他猜测的一样。
杨戬这只眼能看到的,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杨戬的经历,而是所有“杨戬”的痕迹。
“所以,”江流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也无需再瞒,“真君看到的,是那盏灯?”
杨戬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想看看。”
江流抬手,掌心光华凝聚,那朵晶莹剔透的莲花虚影再次浮现。
莲花虚影缓缓飘向杨戬。
杨戬伸手,那莲花便落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着这盏灯的虚影,手指轻轻抚过花瓣。
这个向来冷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战神,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静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杨戬合拢手掌,莲花虚影没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他再抬头时,眼中那丝波动已无影无踪。
“一盏灯,”他开口,“换我一个人情。如何?”
江流一愣。
换人情?什么意思?
这杨戬要收回宝莲灯?
听杨戬这口气……现在的他,手上没有宝莲灯?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窜入江流脑海。
自己在《宝莲灯》世界,从杨戬那里得到了宝莲灯,然后来到《西游》世界,将灯交给了这个世界的杨戬。
这是一个……闭环?
杨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不用觉得委屈。我的人情,比你想象的有用。”
江流心中苦笑。
有用?当然有用。
清源妙道真君,天庭第一战将,肉身成圣,听调不听宣,他的人情,说是三界最硬的通货之一也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那点被“算计”的不甘冒了出来,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开口:“那我若用这人情,请真君出手,对付……玉帝呢?”
话音落,院中空气骤然凝固。
仙树停止了摇曳,微风停滞,连光线都仿佛暗淡了几分。
他额间那道竖纹,隐隐有金光流转。
沉默。
几息之后,就在江流以为对方要翻脸时,杨戬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可。”
江流瞳孔骤缩。
杨戬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银甲在透过树叶的斑驳天光下泛着冷泽。
“若需我出手时,只管呼我名。”
说罢,一步踏出,身形如烟,消散在院中。
江流站在原地,看着杨戬消失的地方,半晌没动。
他脑子里有点乱。
杨戬……到底在图谋什么?
他显然知道很多,甚至可能看到了某些“未来”。
他那句“对付玉帝”的承诺,又有几分真?
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和天庭之间,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微妙平衡?
他想不明白。
江流回到住所,屁股还没坐热,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个少年。
红衣银甲,脚踏风火轮虚影,手持火尖枪,眉目俊朗却带着一股天生的煞气。
哪吒。
他站在方才杨戬站立的位置,分毫不差。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江流,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江流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齐天大圣府是什么公共场所吗?
怎么一个两个,招呼都不打,说来就来?
他面上不显,拱手:“见过三太子。”
哪吒没应声,也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三太子,”江流无奈,只得再次开口,“在看什么?”
哪吒终于收回了目光,视线投向院中那株仙树,声音有些闷:“师兄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师兄?杨戬?
江流心中一凛。
“不知真君……说了哪些?”江流试探道。
哪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过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江流更诧异了。
“三太子请说。”
哪吒转过身,正面看向江流。
他年纪看起来不大,但眼中却有着远超外表的沉郁。
“我是莲藕化身。”他开口,声音平静,“当年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太乙真人以莲花藕节为我重铸身躯。此身不染尘埃,不沾因果,神通自成,本是绝佳的护道之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它,也成了我的枷锁。”
江流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杨戬师兄能肉身成圣,是因为他先天根脚不凡,又历劫无数,将肉身打磨到极致,最终打破桎梏。”哪吒继续道,语气里却听不出羡慕,“我本是灵珠子转世,论天赋,论跟脚,比之杨戬师兄也有过之而不及。但莲藕身……终究是后天造就,缺了那一缕先天真性。它保我神魂不灭,却也锁死了我更进一步的可能。天仙已是极限,金仙……无望。”
他看向江流,目光灼灼:“这些年,我查访古籍,探寻旧事,渐渐明白了一些东西。这个世间……早已不允许再出现新的圣人了。即便是师兄,也只是肉身成圣,并非真正的混元圣人。而我的莲藕身,就是某些存在……早就安排好的,确保灵珠子转世之身,无法真正威胁到他们的……一道保险。”
“三太子的意思是……”江流缓缓道,“想摆脱莲藕身?”
“是。”哪吒回答得干脆利落,“我需要一滴精血,灵珠子真身,尚未成莲藕身的……本源精血。”
江流心中了然。
杨戬果然告诉了他自己能穿梭诸天。
哪吒这是想让自己去某个存在“灵珠子真身”的世界,取一滴精血回来。
有了这滴蕴含先天本源的精血,他或许就能以无上秘法,重塑真身,打破莲藕枷锁。
“此事……怕是不易。”江流没有立刻答应。
“我知道不易。”哪吒道,“所以,这是我的请求,也是一场交易。”
“三太子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哪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煞气,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坦荡。
“杨戬能做的,我也能做。”
江流心头一震。
又是一个重量级的承诺。
沉默在院中蔓延。
仙树婆娑,天光正好,但江流却感觉仿佛站在了某个巨大漩涡的边缘。
良久,他缓缓点头。
“好。我答应你,若有机缘遇到,定为三太子取来。”
他没有把话说死。
哪吒似乎也明白,没有强求,只是郑重地一拱手:“多谢。”
“三太子慢走。”
哪吒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化作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转眼消失。
院中终于恢复了安静。
江流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竟有些湿凉。
短短半个时辰,接连面对杨戬和哪吒,精神始终紧绷。
他走回静室,关上门,布下禁制,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杨戬的人情,哪吒的请求,西游的真相,菩提祖师的身份……
他隐约感觉,自己正被卷入一个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而执棋者,似乎不止一方。
“罢了。”他摇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有了实力,才有资格在棋局中落子,而不是永远当一枚棋子。”
他盘膝坐下,再次进入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