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阴雨。
气压低得让人偏头痛,空气湿度98%,这对我的卷发造型很不友好,更不友好的是我的邮箱。
上午九点,一封标红的特急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顶端。
发件人:集团合规部。
抄送:董事办、监事会、全体高管。
标题:《关于启动营销中心专项费用合规性倒查的通知》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了一秒。
这只是一份通知,但在我眼里,它是一张宣战书。发起人虽然是合规部,但谁都知道合规部的老大是王副总(王程)的大学同学。
我点开附件。
果然,并不是全面普查,而是极其精准的“定点爆破”。他们质疑的是上季度并购案中,一笔名为“渠道维护费”的支出,金额280万。
这笔钱是我批的,签字流程完备。但问题在于,这笔钱的最终流向是一家咨询公司,而那家咨询公司的法人,前天刚刚因涉嫌商业贿赂被经侦带走了。
这是一只早就埋好的雷。
王副总那只老狐狸,在林菲菲倒台后,没有选择正面对抗,而是直接从资金链下手。如果我解释不清楚这280万的合规性,哪怕不坐牢,我的职业生涯也会因为“风控重大失职”而画上句号。
“秋总。”
助理小赵推门进来,脸色惨白,“档案室刚才发通知,说是配合合规部调查,封存了这半年的所有原始凭证。我们要调阅,必须经过王副总签字。”
我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万宝龙钢笔。
封存凭证 = 销毁证据的前兆。
那280万的每一分钱去向,我都留了底单和补充协议,就夹在4月份的凭证本里。只要拿到那个,我就能证明这笔钱是经过董事长口头特批的“灰色支出”。
但如果那几张纸“意外丢失”了呢?
那就死无对证。
王副总这一手,是要把我逼进死胡同。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cbd笼罩在雨雾中,像极了此刻混沌的局势。
在这个讲究程序的庞大机器里,我被程序锁死了。如果我硬闯档案室,就是违规;如果我不动,就是坐以待毙。
这就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除非……引入一个“法外变量”。
我的目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了外面的公共办公区。
张铁柱正在那里修打印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撅着屁股,半个身子钻进了巨大的复印机下面,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在他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
随着他的动作,那串钥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里面,有一把钥匙贴着蓝色的标签。
我知道那是通往档案室后门的备用钥匙。
作为行政主管,张铁柱是这栋大楼里唯一一个拥有全通权限,却完全处于权力斗争边缘的人。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透明人,是个只会送快递、修灯泡、定盒饭的傻子。
完美。
这就意味着,没有人会防备他。
我的心跳平稳,并没有因为即将要做的事情感到愧疚。
在我的资产负债表里,张铁柱属于“低价值资产”。如果有必要,将其变现(牺牲)以保全“核心资产”(我),是符合财务逻辑的。
我拿起内线电话。
“张主管,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这边的碎纸机卡住了。”
两分钟后,张铁柱进来了。
他手上沾着黑色的碳粉,额头上还有汗珠。
“秋总!碎纸机坏了?我看看!这进口玩意儿就是娇气,要是换了国产的……”
“把门关上。”
我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坐在那张价值八万块的赫尔曼米勒椅子里,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反锁。”
张铁柱愣了一下。
房间里的气压瞬间变了。他感受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严肃,那张憨笑的脸僵住了。
“咔哒”。门锁上了。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碳粉:“姐……咋了?出啥大事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从冷漠缓慢切换成一种我极少展露的……脆弱。
这是一种表演。但在这一刻,它必须比真实更真实。
“王副总要搞死我。”
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张铁柱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啥?那个老王八蛋?他凭啥搞你?你是cFo啊!”
“他封了档案室。”我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那张我和董事长的合影,“那里有一份文件,能证明我的清白。如果明天拿不到,我就要被赶出公司了,甚至……可能要坐牢。”
“坐牢?!”
张铁柱惊叫起来。对于他这种老实人来说,“坐牢”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天塌了。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那……那赶紧拿出来啊!我去跟那个看档案的老葛说!那老头欠我两包烟呢!”
“没用的。”我摇摇头,眼神凄楚,“老葛是王副总的人。现在正门全是监控,谁进去都会被记录。”
我停顿了三秒。
这是留给他大脑处理信息的时间。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腰间那串钥匙上。
“只有你能帮我。”
这句话是咒语。
对于张铁柱这种长期处于鄙视链底端、极度渴望被认可的男人来说,被心中的女神委以重任,甚至被女神“依赖”,这种心理满足感足以让他从三十层楼跳下去。
张铁柱顺着我的目光,摸到了那串钥匙。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晚上偷偷潜入档案室,那是严重违纪,甚至可以说是盗窃。
“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更多了,“姐,这要是被抓到……”
“如果被抓到,你就说是为了检查电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包裹了他。
我伸出手,极其罕见地,替他理了理那个歪掉的领子。
这个动作,让张铁柱浑身僵硬,呼吸都停滞了。
“铁柱。”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去掉了姓,声音温柔得像是一个陷阱,“我不想坐牢。在这个公司,我只信得过你。”
成交。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挣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赴汤蹈火”的愚蠢决绝。
“姐,你别说了。”
张铁柱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牺牲生命的决定,“今晚老葛不在,他孙子满月。我去。我要是回不来……你记得帮我把我那个鱼缸里的乌龟喂了。”
我不合时宜地想笑,但忍住了。
“4月份凭证本,第32页到35页。我要复印件。原件不要动。”
“好。”
他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竟然有一种英雄主义的光芒。
“姐,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坐回椅子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柔”迅速从我脸上褪去,恢复了原本的冷硬。
我拿起湿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他领子的手指。
并没有感激。
只有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冷静。
风险转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