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陈母心思通透细腻,连忙轻轻拉住陈慎之的衣袖,侧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细细低语:“老爷,你切莫多想。清扬此番是死而复生,定然是得了神明提点的。”
“想来是那程家小女实在孤苦委屈、命运坎坷,冥冥之中机缘牵引,托梦给咱们清扬。不管是上天预示,还是因果缘分,都是吉兆。”
“咱们陈家本就该多多照拂萧家后人。如今只是接一个孩子上山暂住,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吃食,既能护住孤苦孩童、免她受苦,又能全了两家世代情谊、积德行善,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咱们先暗中派人下山打探实情,若程家小女真如清扬梦中所见,日日受欺、无人撑腰、受尽磋磨,那便是上天示意,让咱们出手庇护。
到时候咱们凭着当年的救命旧恩,亲自与萧元漪商议接人之事。”
陈慎之静静听着妻子的话语,低头沉思良久。
他细细回想当年萧家覆灭、受托护孤的厚重恩情,又念及清扬死而复生的奇遇、温顺良善的性子,再思量程家老宅刻薄势利的风气,心中渐渐松动。
若是那七岁孩童当真孤苦无依、受尽委屈,陈家出手庇护,既是报恩,也是积德,更是顺应天意机缘。
良久,他缓缓点头,神色郑重笃定:“夫人说得有理。便依你所言,先派人暗中查探实情。
若一切属实,我便亲自出面,凭着当年的旧情面,将那孩子接来竹舍也不是不行。”
陈慎之虽然松口答应先去查探,心里依旧存着不少顾虑,眉头始终没有彻底舒展。
他心里清楚,陈家和萧家虽有救命旧恩、世代交情,两家论亲论义都是一家人。可和程家到底隔了一层距离。
当年萧元漪姐弟孤苦无依,寄靠陈家情面度日,那时自然亲近。
可后来萧元漪嫁去程家,跟着夫君常年在外征战任职,多年不曾归乡,也极少与汝南陈家走动。
恩情还在,情分也还在,只是常年不见、地域相隔,孩子还是程家的,终究慢慢淡了一层。
正因如此,陈慎之才格外犹豫。
贸然插手人家的家事,贸然接走人家的嫡女,若是处理不好,非但报不了恩,反倒容易落个多管闲事、僭越越界的名声,平白伤了两家仅剩的情分。
陈母陪着他多年,哪里看不懂他心里的纠结,当即轻声细语接着话头提点。
“老爷,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她压低声音,慢条斯理地分析,句句都戳在实处:“你是怕咱们隔得远、走动少,突然插手程家内宅之事,显得突兀,惹萧元漪心里不痛快,反倒生分了两家情谊,对吧?”
陈慎之抬眼,轻轻点头,轻叹一口气:“确实如此。恩情归恩情,人家的女儿,终究轮不到外人做主。咱们贸然去接,礼数上站不住脚。”
“所以咱们不自己出面就是。”
陈母眼神通透,心里早就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盘算得清清楚楚,笑着点拨他:“咱们不用陈家的名头去要人,自然就不会落人口实、不会尴尬难堪。”
陈慎之微微一愣:“不出面,那如何接孩子?”
“让萧凤去啊。”
陈母说得条理清晰:“萧凤是萧元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那孩子实打实的亲舅舅。
亲舅舅疼外甥女、接外甥女回去小住,天经地义、顺理成章,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就算是萧元漪本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话一出,陈慎之眼神瞬间一亮,心里大半的顾虑直接消散。
确实是这个道理。
外人插手是逾矩,至亲插手,那是护犊、是顾家、是人之常情。
陈母继续细细拆解其中利弊,语气平缓稳妥:“再者你也清楚,程家老宅那位老夫人,是个爱财贪利的,眼里只有金银俗物的性子。
一辈子守着家里那点田地钱粮,最是抠门,最是喜欢白白占便宜、省口粮。”
“咱们若是查实,那孩子真在程家日日受磋磨、无人撑腰、被苛待轻视。到时候咱们只需要让萧凤出面,再备上一份丰厚礼金、绸缎财物,好好送到程老夫人手上。”
她嘴角带着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以那程老夫人的秉性,既有白花花的银子拿,又能少一张嘴吃饭、省下家里一份口粮,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拦着?”
“她素来重利轻情,眼里只有实惠,哪里会真心疼一个不受宠、没人护着的小孙女。
只要钱给到位,再加上是孩子亲舅舅亲自开口接人,名正言顺、情理两全,她只会顺水推舟应下来,落个两全其美的便宜。”
这番话,彻底把所有难处、所有尴尬、所有阻碍,全部化解干净。
既不用陈家硬闯硬管、落得越界多事的名声,也不用为难萧元漪,更不会让接走孩子这件事变得难看尴尬。
亲舅出面,钱财铺路,人情、道理、面子、实惠,面面俱到。
陈慎之听完,心中所有迟疑彻底散开,眉眼间终于透出几分释然与笃定。
他不得不承认,自家夫人看得比他更通透、更周全。
“夫人说得极是。” 陈慎之缓缓颔首,神色郑重,“我一时思虑太过拘谨,倒是忘了这一层最稳妥的法子。”
两家确实隔了岁月、隔了距离,恩情未灭,人情却稍疏。
陈家外人身份,确实不便强势介入程家内宅。
可萧凤不一样。
萧凤是萧家根脉,是萧元漪唯一的弟弟,是程少商血缘至亲。由他出面,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一旁静静听着父母对话的陈清扬,垂着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温顺的浅笑。
她依旧是那副安静乖巧、不多言、不张扬的模样,眉眼温顺有礼,看不出半分刻意算计。
可心底一片清明。
这条路——通了。
查探实情、联系萧凤、重金铺路、亲舅接人。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合乎人情、合乎世俗规矩,没有人能诟病,没有人能阻拦。
那个困在程家深宅、日日隐忍、岁岁委屈、小小年纪就满身戒备的程少商,很快就能挣脱那座磨人的牢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