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乱世倾覆,萧家一夜崩塌。萧太公满门遭难,萧家男丁几乎屠戮殆尽,偌大世家支离破碎,只剩萧元漪、萧凤一对年幼姐弟和一众妇孺孤弱。
那时候世道大乱、人人自危,所有沾亲带故的世家乡邻,全都避之不及,生怕被败落的萧家牵连惹祸上身。
唯独当时只是小小乡绅、无权无势的陈慎之,感念年少时萧太公提携照拂的旧恩,义无反顾站了出来。
旁人袖手旁观,他倾力接济。
旁人避祸远离,他独扛风雨。
萧太公临终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一双年幼儿女,怕自己撒手人寰,无人庇护姐弟二人,最后落得惨死飘零的下场。
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萧太公放下一世傲骨颜面,厚着脸皮托付、恳请陈慎之照拂一双儿女。
陈慎之重情重义,当场应下,与萧太公结为忘年兄弟,直接收了萧元漪、萧凤做义子女。
等于说,萧元漪、萧凤后半辈子的安稳,都是陈慎之承诺保下来的。
哪怕后来萧元漪嫁进程家、有了自己的归宿,陈慎之也从来没有断过对萧家的照拂。
留在老家的萧凤,多年来的名声、仕途、人际、乡中立足,全靠陈慎之一手维护兜底。
陈家年年帮扶、处处周全,从未辜负当年萧太公的临终托付。
这份恩情,重于再造。
萧元漪自己心里最清楚,若是当年没有陈慎之出手收留庇护,幼弟萧凤,根本活不到长大成人,更别说安家立业、安稳度日。
若是当年她没有嫁进程始,凭着陈慎之的担当和性情,也会一辈子护她姐弟周全的。
所以论辈分、论恩情、论渊源,陈清扬是萧元漪义妹,是萧家恩人之女。
这份人情,萧元漪一辈子都还不清。
也正因如此,陈清扬想要护着程少商,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
在封建礼法里,亲娘管教亲女,确实天经地义,旁人无从置喙。就算是皇帝,也没法强行插手人家母女家教。
可陈清扬不一样。
她不是外人。
她是长辈、是恩人、是看着萧元漪长大、护着萧家存续的陈家后人。
真要论起来,萧元漪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一辈、敬上三分。
往后但凡萧元漪苛待、委屈、冤枉程少商,陈清扬出面劝阻、教导、做主、撑腰,完全合乎礼法、合乎人情、合乎恩情。
萧元漪就算心里不悦、就算心有不甘,也根本不敢反驳。
天下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就是因为有这层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身份底蕴,天道才特意选在这个节点、这个身体,让王曼曼穿越入世。
不早不晚。
原主刚好十二岁殒命,程少商刚好七岁受尽委屈、无人撑腰、初尝人间冷暖、所有悲剧尚未彻底定型的时候。
***
汝南郡城外十里,有一处依山傍水的清秀浅山。这里不是幽深凶险的深山老林,只是一方地势平缓、草木温润的近郊福地,风格很像秦汉汝南的风貌。
此地人烟不远、安稳清静,最适合静养清修。
山间没有恢弘殿宇,只辟了一处雅致静舍,名曰绿竹舍。
整片院落被成片青竹环绕,竹影婆娑、清风徐徐,青石小径蜿蜒整洁,阶前浅生青苔,旁有细流山泉缓缓淌过。
屋舍皆是竹木搭建,简约朴素却规整雅致,一尘不染,看着干净通透,简而不陋。
绿竹舍从不接纳俗世男客,院中修行起居的皆是女冠道姑,日日诵经采药、扫地烹茶,岁月安然,静谧平和。
绿竹舍的舍主,道号云岫真人,年逾四十。
她常年一身素色麻衣道袍,衣料洗得柔软发白,却干净整洁、素雅端方。眉眼清澹疏朗,气质温润沉稳,不沾半分世俗脂粉,精通山野药理、观气知命,性情平和宽厚,在周边乡野间颇有盛名。
如今世人所知的陈清扬并非她的本名,她本名陈卉。
她是陈慎之年老所得的幼女,实打实的掌上明珠,奈何先天命格孱弱,胎里亏虚,自小带早夭薄命之相,常年多病、药石缠身。
陈家世代乡绅富庶,父兄姐姊皆年长许多,人人疼惜宠爱,却偏偏留不住她的康健。
七岁那年,家中听闻汝南绿竹舍云岫真人擅长调理虚疾、滋养弱体,专治孩童先天亏虚,便将她送入院中静养养病。
云岫真人观其命格,知晓她俗名陈卉太过柔弱,压不住先天短命煞气,命格轻浮易折,难养绵长生机。
心生怜惜之余,特意为她破格改名赐号,为她定名清扬。
自此,陈清扬既是她的道号,也是她的正式名字。
以道门清宁命格弱化先天早夭凶相,借竹舍灵气稳固神魂、滋养体魄,脱俗世命格桎梏,堪堪为她吊着一线生机。
原主性子也如其名,眉目清亮、温婉乖巧,待人谦和有礼、安静少言,性情柔软通透,从不骄纵任性,是旁人见了都心生疼惜的温顺小姑娘。
只是先天底子亏空是胎里带来的顽疾,纵使五年静心清修、日日汤药滋养、身处清净福地,终究难抵命格本弱。
竹舍内轻纱低垂,竹窗半掩,微凉秋风穿窗而过,拂动帘幔,带起细碎竹叶声响。
榻上少女身着素白细布寝衣,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半分血色,往日清亮温润的眼眸紧紧闭合,呼吸细若游丝,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安静得仿佛已然断了气息。
云岫真人静静立在榻边,指尖轻搭她腕脉,良久缓缓收回,眼底满是无奈与惋惜。
五年悉心调养、日夜看护,终究是天命难违,这孩子神魂飘摇、脉象溃散,已然到了油尽灯枯、无力回天的地步。
她轻轻轻叹一声,对着门外低声传语:“令爱生机已绝,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劳请陈公夫妇入内,与小女最后道别吧。”
竹舍外的青石坪上,陈家众人早已伫立许久,满心愁苦压抑。
陈慎之年岁已高,鬓发染霜,一身素色布衣,往日沉稳硬朗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
他一生行善积德、待人宽厚,处事稳妥有度,晚年得此幼女,疼若珍宝,倾尽家财、耗费五年心力送女入山静养,日日祈福盼她康健。